《星際過客》的童話歪讀

2016年看的最後一部電影是《星際過客》(Passengers,港譯《太空潛航者》)。由小珍妮佛(Jennifer Lawrence)所飾演的女主角的名叫奧蘿拉(Aurora),與迪士尼《睡美人》(Sleeping Beauty,港譯《睡公主》)中的奧蘿拉公主(Princess Aurora)同名。奧蘿拉原本計劃休眠一百二十年、從地球飛往殖民星球,卻在旅程才過了三十一年時被早一年已意外甦醒的男主角吉姆(Chris Pratt飾)喚醒。雖然奧蘿拉並非公主,也非被王子吻醒,而是被耐不住孤寂並在孤寂中迷戀上她的吉姆對休眠艙動手腳致其甦醒,但其名字和被叫醒的橋段,說明了《星際過客》對《睡美人》指涉。當然,《星際過客》所指涉的不只是迪士尼的《睡美人》,也是《睡美人》背後的整個童話傳統,而傳統得以確立的過程往往歷盡演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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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公主並不叫奧蘿拉。睡美人的童話傳統,最早可追索至寫於十四世紀法國的《佩塞福雷傳奇》(Perceforest;但直到1528年才印刷成書,此前為手抄本)。該版本中的公主名叫澤蘭丁娜(Zellandine),但無論公主叫什麼,該版本最為後世所樂道的,是其彷彿姦屍的昏睡做愛情節。澤蘭丁娜公主在應驗女神(goddess,而非後續版本中的「仙子」〔fairy〕)的詛咒,手指被紡織車針頭上的亞麻碎片刺傷、繼而昏睡前,已與王子相戀。王子叫不醒戀人,又抵不住情慾,便在公主仍然昏睡的狀態下與她做愛。不只昏睡做愛,公主更加昏睡懷孕,生下男嬰。男嬰餓了,把母親的指頭當成乳頭吸啜,竟吸出了指頭裡的亞麻碎片,公主因而甦醒。

公主有時候也有不是公主。稍晚,義大利詩人及童話搜集者吉姆巴地斯達.巴西耳(Giambattista Basile)所著的《五日談》(Pentamerone;巴西耳死後由其妹於1634年及1636年分兩冊出版)[1]中,收錄了另一版本的睡美人──〈太陽,月亮與塔麗雅〉(Sun, Moon, and Talia)。塔麗雅的父親不是國王(king),而是諸侯(lord),國王另有其人,就是在塔麗雅昏睡時與她做愛者(或強暴她的人)。此版本中沒有王子,國王取代了《佩塞福雷傳奇》版本中的王子,而國王也不如王子般早在塔麗雅昏睡前已與她相識、相戀。但些微差異無損此兩版本的相似程度,塔麗雅同樣昏睡懷孕,這次生下的是一對龍鳳胎,男的叫「日」(Sun),女的叫「月」。某天,月錯把母親的指頭當成乳頭吸啜,吸出指頭裡的亞麻碎片,塔麗雅因而甦醒。與《佩塞福雷傳奇》版本的最大分別在,於此版本尚有國王原配即王后迫害塔麗雅及其兒女、甚至要把他們吃掉的下半部分,但童話故事中的女巫多不得好死,王后也不例外,在此不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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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ris Beatrice, Illustration for the Italian fairy tale Sun, Moon and Talia by Giambattista Basille

巴西耳的版本是夏爾.佩羅(Charles Perrault)版本和格林兄弟(Brothers Grimm)版本的基礎,分別於1697年及1812年面世,此兩版本也是除迪士尼版本以外,當今最為人所熟悉的版本。值得注意的是,這兩個版本都刪去了「姦屍」和昏睡懷孕、生子的情節。佩羅的版本尚且保留巴西耳版本中王后為食人魔(orgess)並迫害公主及其子女的下半部分,但格林兄弟的版本則更為溫和(或馴化),在王子吻醒公主後便結束。另一點值得注意的是,佩羅版本的公主沒有名字,她甦醒後才與王子結婚、生下的兒女卻有名字,分別叫「晨曦」(Aurore)和「日光」(Jour)。很明顯,這就是迪士尼版本中奧蘿拉公主的名字來源,但首先把女兒名字移植到母親身上的,其實是柴可夫斯基(Tchaikovsky)於1890年首演的芭蕾舞劇。格林兄弟版本的公主名叫荊棘薔薇(Briar Rose),迪士尼版本則沿用薔薇/玫瑰(或音譯「蘿絲」)為公主與仙女隱居森林時的化名。

複習完歷史上較著名的幾個版本以後,也許可以替1959年的迪士尼《睡美人》說句公道話。在迪士尼公主系列中,《睡美人》是最為女性主義批評所詬病的一部,畢竟,奧蘿拉公主生來就是為了睡覺,但就連睡覺都不是她累了所以去睡,而是在當初被詛咒之時就預定好要去睡。奧蘿拉已然睡去,菲利浦王子(Prince Phillip)在吻她之前自然沒有徵得同意,更別說在更早的版本裡,王子或國王不只偷吻公主,還做足全套。然而,送上祝福的好仙女或許不比王子或送上詛咒的黑魔女梅爾菲森特(Maleficent)好太多,她們賜給奧蘿拉美貌和甜美歌聲,但天賦的選取反映了社會對女性的期待(格林兄弟的版本或許更明顯,開宗明義地說明所贈全是良婦特質,包括美貌、優雅、端莊等)。奧蘿拉是個被塑造而成為女人的女人,也許我們不能期待她或任何女人完全免於被塑造,畢竟,男人也是被塑造成為男人,但《睡美人》及其背後的童話傳統份外凸顯了這一點。這不是從迪士尼的改編才開始的,甚至也早於格林兄弟的馴化版。

不過,從澤蘭丁娜到塔麗雅到玫瑰再到奧蘿拉,除佩羅版本外都有給睡美人起名(但卻啟發了後續版本以奧蘿拉為睡美人起名),與睡美人湊成對的王子卻只有在最早的《佩塞福雷傳奇》中才被起名特洛伊勒斯(Troylus)。此後無論迷姦或吻睡美人的是誰,都僅稱王子或國王。王子再有名字,要等到柴可夫斯基版本中的迪塞爾(Désiré),再來就是迪士尼版本的菲利普。而王子雖然有名字,但其重要性不見得因此而增加。《佩塞福雷傳奇》或許是王子戲份最吃重的一個版本,他既要先與公主相戀,再在她昏睡時與她做愛,留下戒指,然後就走了。說他的戲份最吃重其實也就僅此而已,救公主的,不是王子(而是兒子),憑戒指找到王子並與他從此快樂地生活下去的也不是王子本人,而是公主。如果說,公主只有昏睡的份兒,十分無能,十分不能動,那麼王子其實好不了多少,也是挺無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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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美人的童話傳統很獵奇、並充滿諸如此類的矛盾,也許正因如此,才成就了後世的各種歪讀,包括女性主義批評也在其中找到了位置。最歪、最女性、最酷兒的閱讀,見於桐生操的《令人戰慄的格林童話》,相信很多人都讀過。此版本保留了強暴的情節,並提早發生在國王和王后之間。王后因國王的粗暴而對性產生恐懼,卻藉著與俊美的青年偷情而克服障礙,終於生下公主(更不知誰才是公主的生父)。除了王后經歷了性啟蒙,桐生操也把精神分析對童話的歪讀寫進其版本中,例如:被紡織車針頭刺傷而流血象徵月經初潮;或針頭象徵陰蒂,所謂被刺傷其實是自慰所致;或針頭為陽具象徵云云。此外,公主更在故事中大玩易服,而易服更是最終挽回因婚後生活沉悶而浸迷妓院的王子的性趣與愛情的關鍵手段。桐生操的版本寫的是女性的性啟蒙,男人們不論是國王、青年、強暴公主的男僕和王子,都不過是被女性利用來找到性的性工具。

那麼,《星際過客》呢?繞了一大圈,從中世紀飛到不知道幾多光年以外的外太空,卻依然上演睡美人的故事。《星際過客》作為睡美人童話傳統的鬆散改編(loosen adaptation),依然難逃女性主義批評的檢視。更何況,《星際過客》所借用的不只是睡美人,這是一段由男性自編自導自演的愛情,彷彿希臘神話裡的皮革馬利翁(Pygmalion)。我們實在不得不感謝演奧蘿拉的是小珍妮佛,至少為這個處處被形塑而難發揮自我的角色,注入了一點個性。但,回歸童話傳統,躺著沒事幹的睡美人,又真的完全沒事、完全無能、完全不能動嗎?

[1] 《五日談》比佩羅的《附道德訓誡的古代故事》(Stories or Fairy Tales from Past Times with Morals)早半個世紀,比格林兄弟的童話集早近兩個世紀,是歐洲最古老的童話集。2015年被義大利導演馬泰歐.賈隆(Matteo Garrone)改編成電影《異色童話集》(Tale of Tal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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