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同志電影回顧

年底又到了結算一年觀影成績的時刻,按照慣例,我只做跟同志相關的,畢竟四十幾部要我選出十部已是極為煎熬。若是撇除「同志」,要從一年所看的(數)百部取十,大概會直接吐血。2014正值我從香港返台定居之年,分別在兩地的時間也剛好容許我沒有錯過幾個重要的影展,包含香港的香港國際電影節(HKIFF)、香港同志影展(HKLGFF)、InDPanda國際電影節,以及台灣的金馬影展。也因此,今年有幸在大銀幕上觀賞的同志相關電影,竟有44部。當然,這只是很鬆散地把任何稍有涉及「同志」的電影都計算在內所得出的粗略統計。但,所選出的十部最愛倒也是緊扣「同志」,雖然說到取捨,自然脫不了愛恨與私心。

既然是純粹私心(其實也沒有那麼純粹),取捨的決定便不是那麼以該電影在整個同志電影發展脈絡裡的重要性為準則。因此在進入十大以前也請容許我先點出幾部若從以上角度出發可稱重要的,包括:波蘭首部同志電影Płynące wieżowce(英:Floating Skyscrapers/港:漂浮摩天樓/台:泳敢愛)、斯里蘭卡首部同志電影Frangipani(港:最愛最愛還是你)、以脫夜舞男秀為「賤斥」挑戰百老匯之「高尚」以圖營造同異共融之夢想的Waiting in the Wings: The Musical(港:《我要高飛:光豬壯士版》)、挪用(in a positive sense)911英雄為同運發聲的紀錄片The Rugby Player(港:聯合93上的欖球英雄),以及應該可以算是年度最重要同運電影的Pride(台:驕傲大聯盟)。(以上部分曾在Facebook寫過感想的都附有連結,可直接點選戲名。)

那麼,廢話不多說,以下是我的十部年度最愛,排名按照觀影次序,含影展,不含短片、非本年度院線。一如去年,若是寫過文章或Facebook我就直接附連結,但原來有些明明很喜歡的,卻沒有為其留下半隻文字。畢竟,電影評論是給予角度,而愛情卻不適合也無法被任何論述所收編。

1. Lilting(港、台:輕輕搖晃)許泰豐(Hong Khaou)|英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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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輕搖晃》:母性的柔韌反撲

2. Eastern Boys(港:東歐美少年/台:掏空我的愛)Robin Campillo|法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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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國際電影節看的第二部同志電影(我選了十五部只有三部跟同性戀扯不上關係),是法國的Eastern Boys,出乎意料地不錯看。這部片光看簡介實在是cliché到爆炸,巴黎中產中年單身漢拯救非法移民的烏克蘭少年,無論是年紀、國藉、社會地位、經濟狀況,沒有一項不是灰姑娘式的強弱權力二分。這樣的二分源自異性戀的性別權力二分,有一類同志電影很愛複製這套二分,嚴格來說,即便是同志,依然是父權至上。我本來以為Eastern Boys大概也是這種格局,尤其是結局是由法國男子收養烏克蘭少年,但最後那一場申請領養的法庭戲確是神來之筆。代表律師向法官直認不諱二人之間就是有性關係,卻不影響判決。既是父子、又是情侶,這種顛覆倫常的模糊關係,迫使觀眾不得不回到「家」是什麼的思考上,「家」的定義也因此有所延伸。這又呼應了電影中段男人在愈發了解少年的背景的同時,愈發不想再與他發生關係,那一刻他開始視他為家人,想要以性伴以外的關係與少年共同生活。很巧妙的,這個對性愛的拒絕,代表他不願與少年之間純是一場金錢對身體的剝奪;直到二人成為合法家人始再提性,這個在「家」名義下的性,與此前的交易性質相比顯得平等。家竟因此成為破除權力的手段,在這個結論下,如此絕對的角色設定就顯得都是精心安排了。(P.S. 好喜歡這個海報!)

3. Pelo malo(英:Bad Hair/港:頭髮攣了/台:直不了的男孩)Mariana Rondón|委內瑞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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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接觸過委內瑞拉的電影,會選這一部,主因是坊間少有探討兒童情慾的作品。由單親母親獨力撫養的男孩討厭自己的自然捲,每每在母親外出工作把他暫托於祖母家中時,要祖母幫他把頭髮吹直。我喜歡這個頭髮的比喻,當然,這也可能是某種迴避直白描寫兒童情慾以免卻與衛道之士糾纏不休的取巧手法,但仍無損這一設定的聰明。母親恨惡兒子把頭髮拉直,又思疑他對少年鄰居有非份之想。暑假結束前強迫他把頭髮理平,電影終結於男孩回到學校;暑假是逃逸,開學象徵機制對主體之箝制的回歸。而其實整部戲要找出男孩有同性戀傾向的證據還真不容易,倒是有理由相信,要是母親能對直髮寬許一些,說不定孩子長大反而不會只愛男生。

4. Tru Love(港:戀上她媽/台:珍愛)Kate Johnston, Shauna MacDonald|加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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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有不少關於年老同志的作品,這是其中一部,同時也是十部裡唯一一部女同志電影。一直是異女的Suzanne因喝醉與女同志Tru發生一夜情,不知所措之下產生恐同情緒(或者應該說是恐懼同性戀發生在自己身上),此時守寡多年的母親忽然造訪,還與Tru發生感情。所以這電影也不只是關於年老和女同志,也是關於母女和女人,細膩描寫了母親、女兒、女同志這三種女性身影的撞擊與交融。

5. Gerontophilia(港:告別前的一場戀愛/台:菜是老的辣)Bruce La Bruce|加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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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老年的身體再度情慾化、打破青春健美的美學觀的意圖,應該不用看過電影只憑戲名也夠清晰,處理得也算成功。雖然如果硬要挑剔,這老年的身體還是相對美麗,且是與美少年湊成對,又再加倍美麗。不同,我自己很喜歡加拿大的同志片,甚至走得比美國、法國都前面(Xavier Dolan就不用多說了,以上有關女同忘年戀且母女通吃的Tru Love,也是來自加拿大)。

這部的話,老少配是很新奇,兩位男主角也很討人喜歡,但我更喜歡原來差點要跟美少年在一起的革命女孩。這角色妙在從戀人轉化成為腐女的過程。雖然也不能完全等同「腐女」,畢竟似乎不涉及通過凝視同性戀滿足色慾幻想,不同相比起典型的男同片要麼徹底剔除女角,要麼將之醜惡化,似乎也可以算是個男同志電影中女性角色新的發展方向:一個慶祝男同性戀的異女。如此一來,也就從戀人未滿,變成異女+男同的姊妹組合了(最近在思考男同/女同、男同/異女、異女/暖男這些情慾以外的純友誼關係,也許可以發展成一篇文章)。

這部的話,老少配是很新奇,兩位男主角也很討人喜歡,但我更喜歡原來差點要跟美少年在一起的革命女孩。這角色妙在從戀人轉化成為腐女的過程。雖然也不能完全等同「腐女」,畢竟似乎不涉及通過凝視同性戀滿足色慾幻想,不同相比起典型的男同片要麼徹底剔除女角,要麼將之醜惡化,似乎也可以算是個男同志電影中女性角色新的發展方向:一個慶祝男同性戀的異女。如此一來,也就從戀人未滿,變成異女+男同的姊妹組合了(最近在思考男同/女同、男同/異女、異女/暖男這些情慾以外的純友誼關係,也許可以發展成一篇文章)。

6. Hoje Eu Quero Voltar Sozinho(英:The Way He Looks/港:男孩像他/台:愛情的模樣)Daniel Ribeiro|巴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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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說這部參考了《藍色大門》。但當背景從台灣換成巴西,從二女一男換成二男一女,從暗戀林月珍的孟克柔換成發現自己喜歡上轉學生Gabriel的先天失明的Leo,整個故事就完全不一樣了。事實上,就窄義而言《藍色大門》很難算得上是一部「同志電影」,畢竟其主線並不在兩個女生之間。而隨後按類似公式所創作的好幾部青春同志片,如《十七歲的天空》、《盛夏光年》、《渺渺》等,也都同樣存在局限於青少年情感與性向摸索的個人層面,而無法更深入觸及同志與家庭、社會之間的日常「戰場」。當然,這也可能是青春電影的總體局限,而不獨獨只是同志。《藍色大門》是,青春期失落的愛情可以化為未來的祝福,但未來是未定,正如孟克柔會不會有一天也喜歡男生,也是未定。如果說,《藍色大門》為青少年性向所下的註腳是未定,與之並置的愛情,無論是異性戀還是同性戀,也因此未定;那麼,The Way He Looks則剛好相反,不是未定,而是篤定──對(同志)性向摸索的篤定、對同志愛情的篤定。

當然,失明這個元素的引入,也為一不小心就會落入俗套的青春片公式、或(男)同志片公式(例如游泳池、公共浴室、唯美肉體)注進新意。也很順理成章地,成為同志─家庭─社會之間的連結點。或許不能算是很完整的失明同志呈現與探討,但,敘事電影以它所要說的故事為優先,也是可以理解。我特別喜歡看不見的Leo卻比看得見的Gabriel更先確定性向和愛情;我也好喜歡Gabriel在浴室裡看著Leo赤裸的肉體而起了生理反應,看不見的Leo卻全然不知。我也好喜歡最後那個在校門十指緊扣的認定,還有謝幕時Leo騎腳踏車載Gabriel,由Gabriel為他指引方向。

Leo曾經說過,失明的他要學會騎腳踏車,是不可能的。而他與Gabriel即使認定了彼此,背負失明與同性戀這雙重「弱勢」,往後的人生也不見得會比較不困難。但The Way He Looks的溫柔篤定,也許是要告訴我們,世界可能比我們想的困難,世界也可能比我們想的有可能。誰知道呢?

7. Quick Change(台:曲線窈窕菲夢逝)Eduardo W. Roy Jr.|菲律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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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部關於變性與醫美的作品。如果女人整形會受到批判,那麼比女人更女人卻又連女人都不如的變性人整形整到死,又會不會因其更邊緣更賤斥的身份,而連批判都得不著?就如結局是主角Dorina不想再替人妖姊妹們冒生命危險打美容針,而寧願失蹤,然而世界的殘酷並不因他/她的消失而終止。Dorina的男友因他/她不願完成切除陰莖手術而與另一名已切除陰莖的變性人外遇,又禁止Dorina在做愛時觸碰他/她那無用、多餘的陰莖。而Dorina,外貌整得再美,因為「不是完整的女人」,仍不過就是那條無用、多餘的陰莖。是一部非常憂傷的作品。

8. Love is Strange(港:流離所愛/台:愛。不散)Ira Sachs|美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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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部關於年老同志的作品。喜歡香港的戲名翻譯《流離所愛》,劇情就是一對一直同居的男同志終於在年老之時得以結婚,卻也因此丟了工作,失去家園。在覓得新居以前只好暫時分居,分別寄人籬下,受盡現實的折磨。我喜歡這一切都是發生在結婚之後,很顯然,同志的答案,並不僅止於婚姻。

9. Der Kreis(英:The Circle/港:彩虹仙樂都/台:禁愛風暴)Stefan Haupt|瑞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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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在十部裡還要選出一部最愛,我決定選這一部。這是一部關於瑞士同志雜誌Der Kreisler(1932-1967)的半紀錄片。除了可以透過電影了解那段同志的地下歷史,找來俊帥演員重現當日片段再輔以真實訪問的拍攝手法更是高明。難以想像的是,現實裡的主角至今依然健在,並且當日的亡命之戀竟然跨越時空,直至今日。實在很難不感動的說。

10. Une nouvelle amie(英:The New Girlfriend/台:女朋友的女朋友) François Ozon|法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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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桑(François Ozon)真的很擅長身份與情慾的邊界模糊,太擅長。無論是上上一部In the House(港:偷戀隔籬媽/台:登堂入室)裡的老師、學生、主婦,還是上一部Young and Beautiful(港:我要十七歲/台:美麗.誘惑)裡的應召少女、老嫖客及其妻。上一次奧桑讓少女與老嫖客死後成了寡婦的其妻在同樣因老嫖客的死而起卻不盡相同卻又純屬女人的傷痛裡互舔傷口、互相結連;這次則將這種女性情誼進一部擴展至不只是Young and Beautiful裡的跨年齡,更是要跨越生理性別。The New Girlfriend裡的不是女人與女人之間的姊妹情誼,不是女人與娘娘腔男同志之間的姊妹情誼──以上兩種都太過順理成章──而是女人與變裝異男(非男同志)之間的姊妹情誼,更是人妻與變裝人夫之間的姊妹情誼,甚或偷情。

也許是因為如此性別結構已然太過複雜,這次的佈局並不如In the House那般精密(但那部真的太神,極力推薦給熱愛文學熱愛偷情、倫窺,以及致力以各種方式使情慾溢出者),但更精密的,其實在於其中所呈現的性別光譜。而就這一點而言,與同樣探討變裝與性別操演建構性別身份卻主要聚焦於愛情的,多藍(Xavier Dolan)的Laurence Anyways(港:愈傷愈愛/台:雙面勞倫斯)比較,則前者所欲撼動的身份與性別邊界更要廣一些。

又,明明Romain Duris主演的電影也看過好幾部(但他都演一些典型異男角色如商界菁英如失婚奶爸),先不論他的變裝是否具有說服力(但其實變裝如果變到看不出來是男的,不反而取消了變裝模糊性別的潛力?),但至少他的腿我是無話可說。

那是一雙比女人更女人的腿。身為生理女,我只好認命我只好慚愧我只好妒忌。

最後,十部以外的其他同志相關電影,也列出來供大家參考:

1. Dallas Buyers Club(港:續命梟雄/台:藥命俱樂部)
2. 一個複雜故事
3. Philomena(港:千里伴我尋/台:遲來的守護者)
4. The Philosophers(港:末日公投)
5. Les garçons et Guillaume, à table!(英:Me, Myself and Mum/港:巴打、絲打、My媽打/台:媽媽要我愛男人)
6. The Grand Budapest Hotel(港:布達佩斯大酒店/台:布達佩斯大飯店)
7. Tom à la ferme(英:Tom at the Farm/港、台:湯姆在農莊)
8. Nymph()maniac: Vol. II(港:性上癮/台:性愛成癮的女人)
9. 야간비행(港:酷兒夜機/台:愛,不怕)
10. E Agora? Lembra-me(英:What Now? Remind Me/港:愛知日記)
11. La dune(英:The Dune/港:無言的沙丘)
12. Płynące wieżowce(英:Floating Skyscrapers/港:漂浮摩天樓/台:泳敢愛)
13. Castanha(港:妖夜逆行)
14. Violette(港:字裏芳華/台:盛開紫羅蘭)
15. Yves Saint Laurent(港、台:聖羅蘭)
16. 愛,不難
17. テルマエ・ロマエII(港、台:羅馬浴場2)
18. ジャッジ!(港:廣告祭!唔制!/台:菜鳥評審員)
19. すべすべの秘法(英: The Secret to My Silky Skin/港:柔膚之秘法)
20. Concussion(港:震盪療情)
21. The Rugby Player(港:聯合93上的欖球英雄)
22. Power Erotic(港:支配方情色)
23. Eat with Me(港:美味自家菜/台:親子丼)
24. Boys(港:15不惑/台:田徑男孩)
25. Waiting in the Wings: The Musical(港:我要高飛:光豬壯士版)
26. Regarding Susan Sontag(港:旁觀蘇珊桑塔格/台:在土星的光環下:蘇姍桑塔格)
27. Frangipani(港:最愛最愛還是你)
28. John Apple Jack(港:蘋果綠)
29. The 10 Year Plan(港:滾友好友成密友)
30. Something Must Break(港:斷愛/台:斷開愛鏈)
31. The Skeleton Twins(台:人生雙告急)
32. Saint Laurent(台:巴黎聖羅蘭)
33. 도희야(英:A Girl at My Door/台:屋簷下的她)
34. Pride(台:驕傲大聯盟)
35. Clouds of Sils Maria(港:坐看雲起時/台:星光雲寂)

映畫手民香港獨立媒體網轉載本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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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thoughts on “2014同志電影回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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