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生情人》:吸血鬼的酷異性(文學)再現

吸血鬼(vampire)[1]作為介於人與怪物之間的跨物種,帶有一定的酷兒特質/酷異性(queerness)。此酷異性又在吸血特徵與性愛之間的連結上進一步被深化[2],因此,吸血鬼文本所圍繞的,常常是酷異性與常規衝擊之下,酷異性或保存或捨棄之張力。此番吸血鬼落在有「獨立電影教主」之稱的Jim Jarmusch手裡,對於吸血鬼的酷異性之呈現,卻遠超於是否吸血此等過於簡化的倫理平面,並藉由大量的文學參考,譜寫出一個嶄新卻也最切合當代的吸血鬼重寫。

吸血鬼的文學傳統可以追溯至十八世紀的詩作和十九世紀短篇故事,及後出現的長篇經典當然要數Bram Stoker的Dracula(《德古拉》)[3]。早期的吸血鬼文本逐步奠定了吸血鬼的各種特徵,如害怕陽光、長有鋒利凸出的犬齒、必須吸食人類鮮血維生等等。這些特徵把外表與人類無甚差異的吸血鬼從人類的多數中區隔出來,成為怪物小眾,卻也因為在異變成為吸血鬼後必須依賴人血維生,因此終其永生也無法脫離人類,永遠介於兩者之間。這種「介於」(in-betweenness)既是常態的反面,卻也無法脫離常態置之不顧,因此始終與常態衝擊、互相影響。吸血鬼的「介於」因此可以被視為一種針對常態提出質疑,擾亂、破壞、使之問題化(problematize)和非自然化(denaturalizate)的酷兒策略,吸血鬼的酷異性亦正在於此。

早期吸血鬼文本的酷異性展現,多見於吸血鬼的妖魔化和對人類的實質侵害。以Dracula為例,原著小說以主要人物的日記、書信等構成敘事脈絡,這些以第一人稱出發的材料中卻沒有任何一把以Court Dracula為「我」的聲音,也沒有說明他是如何變成吸血鬼,為他的異變提供一個讀者可以理解的理由。因此,Court Dracula既是侵害人類的邪惡化身,也是個讀者難以接近、產生同情、代入的「絕對他者」。恐怖文類裡的「絕對他者」作為日常生活中未知恐懼的投射,也就藉由「絕對他者」的滅絕達到排解恐懼、消除危機的效果(此處暫不處理「壓抑的重返」[“the return of the repressed”]之可能,即恐懼只是被壓抑而無法完全滅絕,終有一天會再度回歸纏繞主體)。然而,在近代的文本裡,由於敘事角度從人類轉移到吸血鬼本身,吸血鬼與人類的距離相對拉近,吸血鬼不只不再是如怪物般可怖的「絕對他者」,隨著恐怖的去除,甚至成為一種值得嚮往的生活方式和生存狀態[4]。敘事轉移及恐怖不再造成了主旨的改變,相對於Dracula裡吸血鬼的捕獵與人類的抵抗,近代吸血鬼文本更著重於描述吸血鬼的掙扎與無奈,時常讓他們落入是否吸血的道德兩難,近代吸血鬼因而在怪物性被淡化的前提下更顯人性。怪物性的淡化其實也正是酷異性的收編,最可見於流行的吸血鬼文本如《暮光之城》(The Twilight Saga)系列(從陰森可怖害怕日光的Court Dracula到在太陽底下雪白肌膚閃閃發亮的天使般美少年Edward Cull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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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Jim Jarmusch的《永生情人》(Only Lovers Left Alive;台譯:《噬血戀人》)呢?《永生情人》一如近代的吸血鬼文本,以吸血鬼本身為敘事的主體,由Tom Hiddleson和Tilda Swinton分別飾演精通音樂、對科學及文學都甚有研究的男主角Adam和飽讀詩書、通曉各國語言的女主角Eve,才華橫溢之餘,外型、個性也是帥氣十足(香港片商便以「型到爆」為宣傳詞),顯然是討喜的偶像,再非恐怖的怪物。既然不是怪物,《永生情人》也就不是一個關於吸血鬼獵殺人類的故事。如同《暮光之城》裡的Cullen一族,不吸血是Adam和Eve作為現代吸血鬼的原則,前者以動物血代替人血(「素食者」,這是作者Stephenie Meyer突破吸血鬼只能吸食人血否則會中毒或拉肚子的傳統的創作),後者則以不殺害人類的其他途徑如黑市交易獲取人血。唯一的例外是Eve同為吸血鬼的妹妹Ava(Mia Wasikowska飾)難忍本性吸乾Adam的幫手Ian(Anton Yelchin飾),Adam和Eve只好把「不合作」的Ava趕走並無奈善後。兩口子緊張兮兮深夜駕車在荒涼的底特律苦尋棄屍之處,Eve嘆道現今已不再是可以吸了血便隨便把屍體丟進浮滿肺結核死屍的泰晤士河的往時。不但不能順應吸血的本性,明明具備超越人類的超能力,理應不必受限於人類世界的遊戲規則,如今的Adam和Eve卻接受人類法制的規管,棄屍也得提防被經過的警車發現。就棄屍的例子以及上述的人物和故事設定而言,的確可以提出《永生情人》是否有收編吸血鬼酷異性之嫌的質疑。

不過,也正是在徬徨棄屍一例上,可以清楚看出Jim Jarmusch的吸血鬼展現了一種吸血鬼文本裡前所未有的無力感,而這份無力感並不只是單純向人類世界傾倒、接受被常態納入、收編,便能夠抵消於無形。因為,在《永生情人》裡不只是吸血鬼的世界面臨崩潰,人類世界也早已走在崩潰的途上。與《暮光之城》的Cullen一族不同,Adam和Eve的「禁慾」並非為了要與人類相似,偽裝成「正常人」便利在日常生活裡與人類接觸而不顯突兀。相對於Cullen一族雖然隱居深山,但仍然與人類一同上班上學,Adam和Eve的與世隔絕更加徹底,原先分隔兩地的二人分別獨居於沒落的底特律和混雜的坦吉爾,或藉人煙稀少,或藉人在異鄉,盡可能避免與人類接觸。在Adam的身上尤其可以看出這徹底的隔離原因並不在於吸血鬼與人類相異的特殊能力和飲食習慣,而是在於吸血鬼對人類的根本不屑。Adam貶稱人類為“zombie”(喪人),鄙視人類不識文明,美好的文學、音樂、科學等等因而平白流逝,世界的每況愈下也都是人類之過。在高傲的吸血鬼眼裡人類何其低等,吸血鬼根本不可以會想要成為人類,進入人類社會,過人類的生活。Jim Jarmusch似乎無意要讓他的吸血鬼跨越成人,向來具有破除階級之顛覆能量的愛情與其發生在人類與吸血鬼之間,不如留給尊貴的吸血鬼自己。是以,在《永生情人》裡我們看不到流行吸血鬼文本常見的酷異性壓抑與正常化;吸血鬼既未被妖魔化,也未被正常化,反而被提升成為文明與文化的締造者(如莎士比亞的十四行詩與《哈姆雷特》都是出自老吸血鬼Marlowe[5]之手,又如Adam讓曲作以舒伯特的名義發表)。這一設定使得吸血鬼這人類主體的他者更顯複雜化,不再只是扁平的怪物與收編論述可以說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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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永生情人》裡,吸血鬼及其酷異性所面臨的最大危機,倒不是人類及其所代表的「正常」,而是吸血鬼與人類共同生活的世界的全盤崩壞。電影充斥著非常濃厚的末日感,主要的場景是輝煌不再淪為廢墟的底特律,昔日巨型水晶吊燈高懸的華麗大劇院遭廢棄後僅只是座破舊停車場,是文明與文化被輕忽、凋零的最佳象徵。生性浪漫的Adam(導演非常幽默地稱浪漫時期詩人Byron和Shelly為其好友,又讓他以“delicious”一詞開女性主義祖師奶奶Mary Wollstonecraft的玩笑——也正是Mary Shelly的母親,暗示二人曾「有一腿」)不堪舊日美好逐漸崩潰而患上抑鬱,終日糾結於厭世情緒與自殺傾向之中,想死到不惜請Ian訂製木子彈準備自我了斷。吸血鬼的生存及其酷異性的流傳,在電影裡是與文明、文化的生死存亡緊緊相繫;即使Adam和Eve已然「禁慾」不直接吸血卻未被「正常」所收編,正是由於文明、文化始終區隔著他們與低等的人類。如此一來,吸血鬼別於人類的酷異性不僅僅是來自怪物標籤,同時也來自在現代社會裡愈見邊緣的文學、藝術,諸如此類曲高和寡卻彌足珍貴之物(文學當然是最佳例子,這大概也是電影大量引用文學至幾近賣弄的原因所在)。怪物與文明這看似衝突的一對在吸血鬼這跨物種身上完美結合,《永生情人》的吸血鬼重寫無疑是豐富了吸血鬼酷異性之組成,也開發出酷異性被正常化之餘的其他可能性。

要消滅吸血鬼,大蒜、十架、桃木刺心已不奏效,只得消滅文明、文化(但失去這些大概也將迎來人類的滅亡);要保住吸血鬼,單是給予鮮血亦不足夠,只得保住文明、文化(但如今始談保育是否為時已晚)。這是末日在前不知何去何從的矛盾心境,也是現代人想死又不想死的寫照。Jim Jarmusch最終沒有讓他的吸血鬼死去,而在他們苦尋純血不果(黑市取得的血已摻了雜質,正如被污染的世界)、走投無路幾乎要放任餓死之際,安排小酒館傳來歌女的天籟之音。藝術或未死去,人間尚存希望,於是Adam和Eve重新被喚起求生意志,決定不再拘泥於不吸血的原則。剛巧眼前出現一對和他們一樣如膠似漆的戀人,吻得那樣纏綿、那樣死去活來。只有戀人配得永生,於是他們向戀人下手,呼應片名Only Lovers Left Alive之餘,不也正是愛能克服一切的古老母題?然而,只有重新吸血、回歸酷異的吸血鬼,始能保住美好如愛情、珍貴如藝術。吸血鬼因而不能死,酷異性因而不能滅,正是看似慵懶、頹廢、無所謂的《永生情人》最顛覆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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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Vampire”在香港多翻譯為「(吸血)殭屍」,在台灣則翻譯為「吸血鬼」。由於「殭屍」一詞同時可指香港殭屍電影(如《殭屍先生》)裡的中式殭屍,以及台灣對“zombie”(香港多翻譯為「喪屍」,台灣又稱「活屍」)一詞的翻譯,為免產生混淆,本文一律使用既能保留吸血特徵,又最少歧義的「吸血鬼」作“vampire”之翻譯。
[2] 吸血鬼的吸血帶有入侵式性愛的隱喻,性愛也是傳統吸血鬼所屬之哥德文學(the Gothic)時常探討的課題。
[3] Dracula一書中文譯本眾多,書名各異,此處採翻譯最直接者。
[4] Hughes, William. “Fictional Vampires in the Nineteenth and Twentieth Centuries.” A Companion to Gothic. Ed. David Punter. 2001. MA: Balckwell, 2000. ​
[5] Christopher Marlowe(1564-1593),英國伊莉莎白時期劇作家、詩人、翻譯家。相傳被處決但假死,「死」後以莎翁之名持續創作,是為莎士比亞的著作爭議Stratfordian Conspiracy。相信Marlowe才是作者的一派被稱為“anti-Stratfordian”,Jim Jarmusch在訪問中表示自己是一名徹頭徹尾的“anti-Stratfordian”:http://www.vulture.com/2014/04/jim-jarmusch-only-lovers-left-alive-interview.html

(本文原刊於映畫手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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