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魔后:沉睡魔咒》:黑魔后與公主的酷兒之家

童話改編是近年來荷里活(好萊塢)的一大趨勢,但恐怕沒有誰會比向來是公主王子輸出機的迪士尼更有資格和資源去重新演繹「從此過著幸福美滿的生活」(They live happily ever after)的古老敘述了。這次以1959年的《睡美人》(Sleeping Beauty)卡通裡的黑魔后Maleficent(Angelina Jolie飾)為主角拍成的《黑魔后:沉睡魔咒》(Maleficent;台譯:《黑魔女:沉睡魔咒》)倒也不失所望,甚至可說是對迪士尼經典童話難以擺脫的父權意識形態進行了相當的反省與顛覆,尤其在去父去男和重新定義真愛這兩點上。其成果之徹底不只從父權手中重奪愛情,更進一步重奪家庭,甚至可以從中看出一個酷兒家庭的可能。

作為五十年代的作品,《睡美人》卡通難脫父權也是可以理解[1]。我們可以從Aurora公主(Elle Fanning飾)出生說起,紅仙女和綠仙女先送她美貌與甜美的歌聲,最後的藍仙女是為了補救Maleficent所下的毒咒將原來的死去改成睡去,且可由「真愛之吻」喚醒(《黑魔后》改為紅、綠仙女先送上美貌與快樂,藍仙女沒有送,「真愛之吻」的解咒方案則由同時下毒咒的Maleficent提供)。這三份禮物幾乎囊括了Aurora公主所有的特徵,往後她唯一的作為便是以美貌和歌喉獲得王子的愛情,被動地配合毒咒,然後漂漂亮亮躺在城堡裡等待王子解救。《睡美人》卡通宣揚美麗是女人最偉大的美德,是獲得男人的愛的保證,而男人與愛情便是女人唯一的救贖。這種極端的父權思想同樣見於即使Maleficent是故事裡最強大、最有智慧的角色,但沒有「愛」(“Maleficent doesn’t know anything about love, or kindness, or the joy of helping others. You know, sometimes I don’t think she’s really very happy.”),她便只有被懲罰的份兒。同樣作為女人,她的法力高強與才智過人都不比Aurora公主的美貌與歌喉與被動值得讚許,這個原本強大到足以挑戰父權的非典型女子便被輕鬆葬送於父權的大敘事之下。

按照上述《睡美人》卡通所展示的父權操作,以Maleficent為主角的《黑魔后》若只是一味重複原卡通裡的壞,甚至更壞,其實並無助於打破父權一貫以來把強捍女人妖魔化的邏輯。尤其是《黑魔后》進一步填補了原卡通裡Maleficent施毒的原因,她變壞及未受邀請都是因為曾經遭到Stefan國王(Sharlto Copley飾)的背叛。這個解釋比原卡通裡單純因未受邀請這種無聊原因就發難還來得保守,因為這變相是把Maleficent的邪惡能量完全局限於男權至上的框架以內:女人之所以變壞都是因為缺男人愛(如此便又回到女人的救贖在於男人和愛情的父權論述),女人之中儘管也有強者但她的能量來源永遠是男人(因忌妒男人、仇恨男人使然)。女人無法自主邪惡,這樣的說法就好比一些異性戀主義者稱女同志定是曾與男人有過挫敗的戀情才改愛女人,卻看不見如此邏輯不只帶有對女同志的偏見,同時也把女性貶損為無法自主情慾的客體。是以《黑魔后》的改編之所以成功,並不在於顯出女人也有邪惡的一面(這一點原卡通早就做到了),而是在徹底切斷女性命運與男人及愛情之間的必然連結,讓包括Maleficent及Aurora公主在內的女人們重新自主活出自己的道路。

要切斷女性命運與男人及愛情之間的必然連結,先從去男性開始。《黑魔后》可說是個全面去男性的文本,這並不是說電影裡沒有男角,而是他們不再是以典型的英雄形象出現,甚至連反英雄(antihero)都不是。男角們若不是為求王位不擇手段、陰謀割去Maleficent翅膀的賤男Stefan國王(編劇之一的Linda Woolverton在訪問中談及這一幕所帶有的強暴隱喻[2]),便是從頭到尾毫無存在感的Phillip王子。唯一比較討好的是烏鴉Diaval(Sam Riley飾),但他既是烏鴉化身成人,本身就帶有污名的隱喻,難以視為完整的陽剛角色。

Maleficent_PrincePhillip

原著裡最重要的男角自然是英雄救美的Phillip王子,《黑魔后》的去男性策略也在其身上實行得最為徹底。《黑魔后》大幅更動了原卡通裡Phillip王子與Aurora公主在森林裡相遇,以一曲〈Once Upon A Dream〉相認,合唱、共舞後瞬間墮入愛河的浪漫情節,取而代之的是在森林裡迷路的Phillip王子和指引方向的Aurora公主。王子的迷路一直延續到後來被Maleficent弄昏,在昏迷的狀態下被送進皇宮,一心想要拯救公主的也不再是原本為陽剛氣質代表的他,而是被母性化的Maleficent。他不再是男主角,純粹是個路過的路人甲,誤打誤撞在三仙女的起哄下吻了公主,但也不再是擁有破除魔咒的強大力量的「真愛之吻」。真正的「真愛之吻」是由Maleficent來執行的,這也正是《黑魔女》最為翻轉的一點,同時也開展了女人從父權手中奪回愛情的契機。

若把Maleficent給公主的「真愛之吻」單純解讀為女同性戀暗示,恐怕只能是個有詮釋過度之嫌的「歪讀」,同時也把這個吻重新局限於愛情的框架底下。Maleficent之吻無比強大的顛覆能量,正是源自於這吻擺脫了愛情,解救Aurora公主於原卡通裡必須由男人和愛情救贖的傳統女性命運。為了與愛情劃清界線,Aurora公主的角色塑造顯然也是經過精心安排,她不再如原卡通裡那樣地嚮往愛情,與Phillip王子相遇後並未被迷了心竅,心中依然惦記著要如何向三仙女開口說明自己想要搬到魔境(the Moors)與Maleficent同住的想法(原卡通裡Aurora公主向三仙女說明的是自己墮入了愛河,並因三仙女告知她身為公主且早已訂親、當晚就要被送回皇宮而悲傷痛哭)。Aurora公主奔向母親(她一直誤認Maleficent為仙女教母,而Maleficent也確實扮演著守護孩子成長的母親角色)的願望,大於她對愛情的好奇與嚮往,這也呼應了Maleficent作為一個曾被愛情傷透的女人,她最終的懊悔、覺悟、解脫卻不在男人與愛情,而是在與Aurora公主之間的母女連結。正因如此,電影成功避免了設定Maleficent因遭背叛而施毒所可能引起的父權意識。Maleficent重新相信的真愛,及把Aurora公主從睡夢中喚醒的真愛,皆完全脫離父權異性戀的公主王子愛情神話。黑魔后與公主之吻因此破除了父權異性戀長期以來對真愛定義的霸佔,由兩個女人攜手合譜真愛新解。

當然,「真愛」也時常被挪用為鞏固父權家庭的口號(比如以愛爸媽之名反對一夫一妻以外的家庭組合,首當其衝的當然是同志),不過,《黑魔后》裡Maleficent與Aurora公主的「母女檔」並不是父權定義下的完整家庭,也因此開啟了一個酷兒家庭的可能。首先,Maleficent的邪惡面向「酷兒化」了傳統母親慈祥與從屬的定型。倒不是說過去沒有惡母親,但許多惡母親的權力來源其實是父權(最典型的例子便是欺負媳婦的惡婆婆),無論她們有再大的權力,都不能扭轉女人從屬於男人的父權結構。《黑魔后》的Maleficent雖然被賦予母性,但並未因此被收編,反而是與她與生俱來(而非來自男性)的黑暗能量融為一體,成就了一個亦正亦邪的嶄新酷兒母親形象。至於無父無母的Aurora公主(三仙女從小告知她是父母雙亡),在父權家庭的階級劃分裡難以找到位置,同樣是個位處邊緣的酷兒。且即使後來得知了自己的身世,有了重新被納入父權系統的機會(甚至繼承父權),她始終選擇投靠邪惡的「母親」Maleficent,而非象徵父權的Stefan國王。而上述的去男性策略放到父權家庭的結構裡,則進一步引伸成為相當激進的「去父」。原卡通裡以慈父形象出現的Stefan國王,如今卻被改寫成貪慕權力、無情暴戾的陰險小人,最後更間接死於Aurora公主和Maleficent的聯手反擊之下。Aurora公主打破了Stefan國王的玻璃櫃,釋放長期被困禁在內的Maleficent的一雙翅膀,Maleficent因著「女兒」的協助重新奪回象徵自由的翅膀,當中掙脫父權枷鎖、女性自主與母女連結的訊息不言而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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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實上,早在電影一開始我們就被告知有這麼兩個王國,一個是虛榮與貪婪(vain and greedy)的人類王國,也就是日後由Stefan國王所統治的王國;另一個則是後來由Maleficent所統領的魔境,在其中大家互相信賴,無須國王與王后,無須制度。兩者的分別除了明顯的惡與善,也有著父權從上而下的階級管治,與好比大自然母親(Mother Nature)冥冥中自有秩序的對立。而在這個自行運轉的魔境裡,有著各式各樣或美麗可愛或怪誕另類的精靈,無分階級,都被容納於其中,簡直就是一個酷兒們的歡樂國度。是以片末Maleficent是在魔境而非Stefan國王的城堡裡為Aurora公主加冕,同樣可以讀出酷兒反撲父權,取得最終勝力的意味。而這根深柢固的腐臭父權,只消想想原卡通裡兩位國王在Aurora公主根本還沒回到皇宮以前,就得意忘形地討論著她的肚皮什麼時候該生寶寶,就能一目了然。也就明白,為何我們需要父權童話的陰性重寫。

從《睡美人》到《黑魔后》事隔五十五年,迪士尼這回交出一個愛情不重要、男人不重要的激進改寫,是對過去自己親手打造的「真愛之吻」法則的徹底背叛。黑魔后與公主的酷兒之家取代了公主王子的愛情締結,其實從Aurora公主小名的改變──從三仙女所取的「玫瑰」(Rose)變成Maleficent所取的「小怪獸」(beastie)──也就可以嗅到這股敘事的轉向。且期待有天看迪士尼卡通長大的小女孩們不再只夢想要當光鮮亮麗的公主,也會夢想當怪獸,也可以夢想成為任何她所喜愛的角色。

[1]「睡美人」童話的雛形可追溯至中世紀的口耳相傳,如今大眾所熟悉的版本主要來自法國作家Charles Perrault於1697年發表於其童話集Histoires ou contes du temps passé的“La Belle au bois dormant”和格林兄弟1812年的版本,後者便是迪士尼《睡美人》的原型。本文討論的《黑魔后》乃迪士尼《睡美人》的改編,因此以卡通而非更早以前的文學記錄為比較對象。
[2] “Maleficent Writer Linda Woolverton on Adapting Fairy Tales for a New Generation”

(本文原刊於映畫手民香港獨立媒體網其後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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