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輕輕搖晃》:母性的柔韌反撲

第三十八屆香港國際電影節(2014)的十多部同志電影中,早前在倫敦同志電影節上廣受好評、英國新銳導演許泰豐(Hong Khaou)的首新長片《輕輕搖晃》(Lilting)是其中備受矚目的一部。該片由鄭佩佩和Ben Whishaw領銜主演,分別飾演同性戀兒子Kai(Andrew Leung飾)的母親和男友,自然是賣點之一。不過,或許一切的確可以從鄭佩佩在戲中的華人及母親角色說起。以此為出發點,可以看出導演以中西文化隔閡及母親視角來切入同性戀議題的意圖,成果是一個「無家」、「無父」,徹底向父權反撲的文本,手法卻不激烈,而是溫柔持重如母親。

許泰豐為英藉柬埔寨華人,其本身的亞裔背景似乎註定《輕輕搖晃》會是一部具有東方色彩的英國電影。事實上,《輕輕搖晃》確是從許豐泰自身的經驗出發,他的父親來自中國福州,母親是福建人,一家人曾移民柬埔寨,後來在他八歲那年移民倫敦[1]。但居英三十多年,母親始終不會說英文,正如電影裡鄭佩佩所飾演的Junn,無論是語言、文化、生活習慣等皆無法融入英國,而說著帶有英國口音的中文的兒子,已是她唯一可以訴說的對象,也是她的全部。是故Kai的意外身亡,不但使Junn終日活在思憶當中,也加深了她被遺棄的感覺(不論是被遺留在老人院、英國,抑或人間),以及從前就認定是Kai的室友(實為男友,但直至Kai去世二人仍未向Junn出櫃)Richard「搶走」了Kai,使Kai無法與她同住的成見。

Junn幻想與Kai傾談的第一幕。

Junn幻想與Kai傾談的第一幕。

藉著Junn對於中國人身份與文化的執著,電影巧妙地以中西之別隱喻同性戀對於異性戀規範下的衝擊。中西之別與異同之別在「家」的問題上重疊起來,Junn所經歷的「無家」是雙重的,既是從原生地移民的失落,又是兒子要被同性戀奪去的失落。這兩種失落自電影甫開場便被刻意糾結在一起,首先映入觀眾眼簾的是英式房間的花紋壁紙與陳設,配以〈夜來香〉作背景音樂,中西之間的或相融或違和是明顯不過。接下來的第一幕是Kai到老人院探望Junn(片末我們得知這幕並未發生,因為Kai在途中被車撞死,一切純是Junn的幻想),二人之間的對話更進一步刻劃了這個中西隔閡的命題,且把爭論推至家庭。Junn先指著繡球花要Kai說出花名,Kai卻只能以英文回答”hydrangea”,Junn不免唏噓;Junn抱怨被誤認為日本人,Kai說日本人和中國人沒什麼分別,換來Junn反駁說中國人是雙眼皮,長得比日本人好看;Kai說父親是中法混血,Junn立刻糾正是中國人⋯⋯而在這一連串強調中國人身份的對話裡,參入了Junn對於兒子和Richard的抱怨:「你對他太好了」、「我們才是一家人」,人在異鄉以及因兒子要與男友同居而無法與之同住的兩種「無家」的失落便在此相遇,中西之別也在此與同性戀扣上關係。

以文化差異來比喻同異衝突是鋌而走險,一來可能強化了西方進步現代性作為現代同性戀論述及同性戀身份認同的基礎,其餘同志經驗(如東方的同志經驗)淪為落後及次等;二來,跨種族的同志情侶容易引起中西男子的比較,令人聯想到「西方陽剛、東方陰柔」的東方主義式權力定型(典型例子有如黃哲倫的舞台劇《蝴蝶君》(M. Butterfly)及其同名電影改編)。不過,《輕輕搖晃》並未出現明顯的二元對立和權力不均,這要歸功於聰明的角色設定和選角。飾演Kai的是擁有華裔血統的Andrew Leung,很符合Kai承襲了父親混血血統的背景,與他配對的Ben Whishaw也非典型金髮藍眼塊頭大的白種人,兩位演員身材相近、髮色相似,雖是中西合璧,視覺效果及彼此間的互動卻是勢均力敵。

身材相近、髮色相似的Richard和Kai。

身材相近、髮色相似的Richard和Kai。

事實上,這種對權力的小心收斂貫穿著整齣戲,戲中的男子若非如Kai和Richard那樣的瘦小型男同志,便是無能(無論是性無能還是無能的父親)的老男人,像在老人院結識Junn並對她展開追求的Alan。父權社會以生理性別劃分出僵化的男女階級二分,一切能夠突顯男性優越的元素因而成為其必然佔據的勢力範圍,最為直接的自然是從身體出發的體型、生殖能力(使女人懷孕的能力)。《輕輕搖晃》的「無父」結構,不只是在於劇情上Kai年幼喪父,更體現在其對於身體、生殖能力等男權賴以建立的基本元素所進行的一場極盡所能的削弱。有趣的是,《輕輕搖晃》無需塑造出一個與男性競爭的女強人角色(若是如此反而有可能強化上述要素作為權力象徵的重要性,無助打破之餘、反而鞏固了父權階級結構的操作),而是透過Kai和Richard的瘦小和Alan的年老首先削弱了男體的優勢,再藉由同性戀和性無能褫奪男性使女性懷孕的主導權,從男性本身(而非女性)出發,對父權異性男的性別優勢進行了一場自我批判。在這精密的「無父」結構下,母親角色自然吃重,也因而成就了一場母性的柔韌反撲。

當然,母並不一定就是父的反面,許多時候更因著母親在父權家庭結構下的既定角色(比如男主外、女主內的刻板形象,或者女性的生殖乃是為了家族傳承的傳統觀念),而變相成為鞏固父權的幫凶。《輕輕搖晃》的母性反撲之所以成功,在於始終如一地對家庭保持著距離與批判的態度,除了上述作為背景的兩種「無家」,在劇情發展上,更一再打消「成家」的可能。片中成家的可能有二:一是Richard一心想要撮合Junn和Alan,使她老有所依,還不息找來私人翻譯協助只懂中文的Junn和只懂英文的Alan溝通;二是Richard盤算把Junn接到家裡同往,視為自己的母親來照顧。然而,本來樂意與Alan進一步認識的Junn,最終表示二人「根本不同」而中止見面,第一個成家的可能因而破滅。至於第二個,電影的最後Junn來到Kai生前與Richard同住的屋子,在Kai的房間裡獨坐良久後,終於還是與Richard在共同的思念裡嘗到了諒解。從前執意要從Richard手上奪回兒子骨灰的Junn終究未有過份留戀兒子的房間和團聚的幻想,反而對Richard說出思念將長伴自己一人,繼續活下去的獨立宣言。讓Richard和Junn彼此諒解,卻不勉強二人共同生活的這個安排,再次打破了成家的可能,也突顯了母性的柔韌。若說Junn能夠明白Richard對Kai的情深,是出於母性的溫柔;那麼一人獨自生活的決定,則同時盡顯母性堅韌的一面。

走筆至此不禁想到李安的《囍宴》,同樣是中西文化差異配以同性戀兒子之於父權異性戀家庭的衝擊,但《囍宴》的「父」何其重要,恰好可與《輕輕搖晃》的「無父」作對比。《囍宴》裡偉同的父親高先生是最傳統的中國父親形象,沉默寡言、威嚴十足、高高在上、難以親近。偉同與美國人男友Simon找來想要取得綠卡的葳葳假結婚,以應付偉同父母的催婚,豈料洞房之夜偉同喝醉與葳葳發生關係,且使她懷孕。偉同與Simon因此發生爭執,高父中風入院,偉同向母親出櫃但被請求不可告訴父親,葳葳決定墮胎,高父向Simon暗示自己知道偉同和他的情侶關係卻又著他不可告訴別人……於是,葳葳最終被感動決定生下孩子,高父默許兒子的同性戀,偉同與Simon重修舊好。表面上看來,這似乎是父權作出了讓步所換來的「好結局」,然而《囍宴》的有趣之處正在於這個理想結局得以維繫,全懶一套隱瞞機制。在沒有說破的前提下,同性戀與傳統家庭價值並未當面衝撞,名義上高氏夫婦還是得到了葳葳這個媳婦,且還能抱孫,解除了「無後」的隱憂。父權異性戀家庭觀最關心的當然不是偉同是否快樂,或他和葳葳之間有沒有過真愛,而是無所不用其極都要「有後」,確保家族命脈得以傳承、繁衍。結局裡的父看似隱藏和無奈,其實由始至終還是無處不在,無所不知,無從鬆動,迄立不移。

Junn與Richard「打開天窗說亮話」。

Junn與Richard「打開天窗說亮話」。

《輕輕搖晃》的「家」並不牽涉傳承和繁衍,在成家的可能一再被打破以後,則更趨近「毀家」的路線。所謂的「毀家」並不是說電影否定家庭溫暖或親情關愛,而是這些感情不必然要在家庭結構以內始可產生(事實上,父權家庭的定義在其階級結構,即使證明家庭有愛也不會推翻其結構性的階級壓迫)。相對於《囍宴》通過隱瞞機制來維持面面俱圓,「無父」的《輕輕搖晃》選擇「打開天窗說亮話」,未及出櫃便意外去世的Kai,最終由Richard代其向Junn坦承了同志身份及戀情,Junn聽後一臉平靜,似是早已知悉、毫不意外。《囍宴》的父和《輕輕搖晃》的母同樣早知,但後者已無家需要維繫,便能沒有顧忌地直面真相。可以說,《囍宴》裡同性戀的真相被隱藏以維護父權,《輕輕搖晃》卻隱藏父權而成就了同性戀。

當然,《囍宴》所創造的,或許是一個同性戀與父權如何可以並存、互不傷害的平衡,但當同志論述如同酷兒般作為反社會機制的一股能量時,由妥協所換來的苟且平衡顯然是疲軟無力、治標不治本。而《輕輕搖晃》的母性反撲,溫柔卻堅決,非暴力卻不軟弱,不失為一個值得繼續思考下去的反父權路徑。

[1] 〈不會英文的華裔媽 「輕輕搖晃」移民無奈〉,《世界日報》,2014/1/22。

(本文同時刊於「主場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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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thoughts on “《輕輕搖晃》:母性的柔韌反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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