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近無限溫暖的藍》:情慾的可能

儘管導演Abdellatif Kechiche和女主角之一的Léa Seydoux都曾在訪問中各自表達過他們認為《接近無限溫暖的藍》(法文原名:La Vie d’Adèle – Chapitres 1 & 2 –/英譯:Blue is the Warmest Colour/台譯:《藍色是最溫暖的顏色》)是一部關於愛的電影,而不(只)是「同志電影」[1];無疑,當該片摘下第六十六屆康城金棕櫚獎後,即被封以首部獲得該獎的(女)同志電影之名[2],也是順理成章。再者,片中對女同志情慾極其赤裸的呈現方式,隨即在電影界及LGBT社群中掀起熱議甚至爭議。要談論這部電影,恐怕是不能迴避一系列關於女同性戀(lesbianism)及其情慾的銀幕再現與觀影角度的探討。

主角Adèle(Adèle Exarchopoulos飾)和Emma(Léa Seydoux飾)彼此確認情侶關係後長達10分鐘的激烈床戲,是《藍》片中最長的一段性愛場景。此後,二人尚有兩場在還未同居以前到對方家裡作客留宿時發生的性愛。三場床戲以第一場尤為激烈,是女性胴體毫不遮掩的徹底暴露,女同志之間性愛細節鉅細靡遺的描繪。相對於179分鐘的片長,10來分鐘所佔的比例或不算多,觸動感觀和神經的,倒不只是長度,更是導演對性愛場景極具體的處理手法。不少影評都對這幾場「史無前例」的女同性愛讚譽有加,並力圖說明性愛如何有助於表現片中兩女之間愛情的強度,言下之意即認同導演以此長度及手法呈現女同性愛實有其必要;但同時,也有循女性主義及女同志的立場出發者,批評導演以男性角度對女性身體及女同志的性進行剝削,他的鏡頭猶如窺淫,所投射的盡是(父權異性戀)男性的色情幻想與慾望。(包括原著漫畫的作者Julie Maroh也把片中的性愛比作「鹹片」,並指兩位女主角都是異性戀者造成女同志在電影中的缺席,由直女演繹女同性愛根本不可能與真實的女同性愛作比擬,使得一切除了幻想的實現別無其他[3]。)

女性主義及女同志的這一閱讀角度,多少源於Laura Mulvey的經典文章“Visual Pleasure and Narrative Cinema” [4]。該文循佛洛依德及拉康的精神分析進路,批判古典荷李活(好萊塢)敘事電影往往預設了男性主體的單一觀影角度,片中女角因而無可避免地只能是被觀看的物件,被動地淪為「男性凝視」(male gaze)下的性慾客體。《藍》的性愛場景使人聯想到Mulvey的批評,其實不無道理。這與導演本身的男性性別並無必然關係,而是在於其拍攝手法。若仔細留意,會發現Adèle與Emma的性愛場景多以中鏡頭組成,故兩具平排的女性裸體完整地出現在銀幕上;加上有別於全片其他場景的打燈手法,在偏亮的燈光下,床舖猶如聚焦的舞台,兩女就如被陳設其上供人欣賞的展覽品,確實呼應了一些色情電影的拍攝公式。

然而,Mulvey的評論畢竟有其特定的對象及時代背景。《藍》既非荷李活出品(更非古典荷李活),今日女性主義走向之多元和複雜,也早已超越Mulvey成文之時(該文於1973年寫成,於1975年首次發表)矢志將平權訴求擴大至社會及經濟層面的第二波女性主義。事實上,Mulvey的文章發表後所遭到的其中一大批評,便是她忽略了女性的觀看位置,否定女性可以如同男性一般以主體的身份透過觀看來實踐性慾[5]。也就是說,Mulvey基本上並未觸及女性情慾(sexuality)的探討,而這一方面便是晚近女性主義與激進性別研究(如酷兒理論)撞擊後所衍生的關注點之一。即便Mulvey的文章是女性主義電影理論的奠基之作,如今讀來依然擲地有聲,但在援引以先,必須考慮到該文對異性戀陽剛男之情慾以外其他情慾的排除;以此作為給《藍》貼上男性凝視標籤的理論基礎,又是否同樣扼殺了該片所可以提供的男性以外的其他情慾可能?

晚近酷兒學者海澀愛(Heather Love)在「奇觀式的失敗:《穆荷蘭大道》中的女同性戀角色」[6]一文中,談及《穆荷蘭大道》(2001,Mulholland Drive)的性愛場景所引發的爭論,竟與今日的《藍》十分相似:

評論者針對這部電影的性愛場景提出熱情而鉅細靡遺的討論,彷彿正在參與一場競賽,看看誰最能享受這個對女性同性慾望的再現。然而,我剛巧跟好幾個人談過,他們告訴我,對於林區(David Lynch)將女性同性戀再現為「男性幻想」的客體,他們感到很不舒服。(頁93)

然而「身為女同性戀,也身為從事『女同性戀再現』(lesbian representation)的工作者」的海澀愛並不同意後者的批評,反而指出:

我為這種假定感到惱怒,並發現自己執拗地為男性的幻想辯護:「經過數百年的經驗累積,才創造出那些幻想……它們可都是優質幻想!」當然,就某種意義而言,這些評論者是對的──《穆荷蘭大道》充滿了男性的幻想。不過,這件事本身並沒有多駭人聽聞,因為在任何對於女同性戀關係(lesbianism)的再現中,我們都可以發現這類幻想的痕跡,不僅如此,在「真實生活」中也可以。(頁93-94)

既然如此,然則即便是有意識地針對流行文化裡一再重複的女同性戀陳腔濫調(如模仿異性戀的兩性權力結構)進行積極挑戰,也未必能完全避免女同性戀變相成為成就男性慾望的客體。這當然不是要消極地否定任何挑戰的意義和價值;這個結論也許悲觀地指向父權體制下男性慾望的無所不在,但同時,異性戀男性可以慾望女同性戀,或者一部女同性戀電影不一定理所當然存在女同性戀視角(反而可能隱藏了藏也藏不住的異男視角),又或者異性戀的慾望可以透過同性戀來再現(同性戀又可否反過來以異性戀的形式再現呢),凡此種種的事實,是否也在某程度上同樣說明了人類慾望的跨越不為性別及性向的疆界所限?一部以同性戀為主軸的電影,是否可以更宏觀地照顧到除了同性戀以外的異性戀慾望(而不是一味地排除異性戀),甚至在兩者的交纏不清間探討同異以外更多種慾望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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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用《藍》的英文片名Blue is the Warmest Color所凸顯的反差,藍的無限溫暖並不受限於冷色系的定義;無論我們如何定義《藍》的性愛場景,其中所蘊含的情慾強度都不會因而減損。事實上,撇除具爭議性的性愛場景(不是不談,而是不要急於將之定義),《藍》所提供的凝視肯定不只是男性的。片中大量使用特寫鏡頭,尤其對準Adèle長著兩顆可愛免牙、微微張開的嘴巴:Adèle狼吞虎嚥吃意粉沾滿肉醬的嘴、與男友分手後翻出床底下的巧克力邊哭邊吃的嘴、首次吃生蠔那試探性的嘴、睡覺時習慣微啟的嘴、接吻時飢渴的嘴、被Emma揭穿劈腿並趕出家門後眼淚鼻涕幾乎流入其中的嘴……Adèle的嘴不是性感尤物的烈焰紅唇,這些特寫鏡頭記錄著Adèle日常生活的每個片段:她的頭髮怎樣整理依然凌亂、她搭巴士上學、她最喜愛的書是在課堂上讀到的十八世紀法國文學家馬里伏(Pierre de Marivaux)未完成的小說《瑪莉安的一生》(1731,La Vie de Marianne)(這其實也是個頗有趣的指涉,一來《藍》的法文原片名顯然是在向這部小說致敬;二來,該小說是以女性寫給同性摯友的私密書信作為小說敘事文體的先驅之作[7],Kechiche彷彿早已料到其男性身份所可能遭到的批評,而率先自比為同樣以男性身份書寫女性內心世界的馬里伏)、她在巴士上被學長搭訕後來成為情侶又分手、她在餐廳裡向好友哭訴、她在過馬路時被一頭藍髮的Emma吸引了眼球,後來又在女同志酒吧裡遇見了她……這些跟蹤Adèle生活的鏡頭隨性自然,難看出有把Adèle當成男性凝視下的女性客體來進行剝削的意圖,反倒似是邀請觀眾通過觀看Adèle,進入她的人生,進入她的世界和視角。然後,與Adèle一起以她的視角來觀看她所戀慕、所慾望的藍──Emma。

或許相對於激烈的性愛場景,這些日常的鏡頭確是平易近人得多,觀眾可以輕易進入,不論性別、性向,都能感受到Adèle是如何被Emma所吸引,如何不能自拔地墮進愛情與性愛裡。這麼說倒不是要回頭去批評性愛場面的不是,而是想指出,整部電影包括性愛和非性愛的部份,其實都充滿著許多的觀看。床第間的觀看或有男性凝視之嫌,我們不能排除有某些男性慾望因而獲得滿足,但也可能沒有,畢竟Mulvey以後已有夠多的學者指出男性凝視並不足以概括所有男性的觀影快感;另外,也不能排除有男性以外的其他觀眾從中得到性興奮。而床第以外的觀看,諸如Adèle和Emma在馬路在酒吧在校門在公園裡無數次深情款款的對看,又或者Emma直視Adèle的胴體再以畫筆輕撫她印在畫布上的每一寸肌膚,一樣可以盛載女同性戀及女同性戀以外各式各樣的愛慾。

Kechiche把這許多的觀看通通放在一起,似是要把各種慾望的可能全數攤開在觀眾眼前,任君選擇,隨便代入,而不提供答案。他的意圖大概不在顛覆既有的性別權力結構(即男強女弱,或butch-femme的女同性戀刻板印象),也不在同志平權,因此不忌諱以男性角度刻劃女同情慾,惹來女性主義者和女同志的批評,卻又把因性向而起的校園霸凌和同志遊行等似是為同志說項的元素並置於戲中,形成一種有趣而複雜的矛盾。又或者,其實整部戲最矛盾之處,是這段與滿口沙特存在主義的藍髮tomboy藝術家的同性戀愛情,最終竟脫不了落入異性戀愛情結構的俗套;Emma最終選擇安於一個類似異性戀結構的家,而放掉了那個可以與她共享最美好最瘋狂的性愛的Adèle。

下載

然而Adèle的情慾,並不因她跟誰在一起或不在一起而停滯或熄滅。電影開始時她的睡房就是藍色,那時她還未遇上藍髮的Emma;然後,她失去了不再是藍髮的Emma;片末她一身漂亮藍裙,獨自走在街頭。曾經無限接近,可情慾不足以留住愛情,或許說明了情慾之不能;但情慾不因愛情流逝已丟失,反過來也說明了情慾的可能。而無論如何,失去一切的Adèle都將要懷抱她深愛的藍,繼續前行。

[1]
http://www.theupcoming.co.uk/2013/05/26/an-interview-with-abdellatif-kechiche-director-of-cannes-winner-blue-is-the-warmest-colour/
http://www.thedailybeast.com/articles/2013/09/01/the-stars-of-blue-is-the-warmest-color-on-the-riveting-lesbian-love-sory-and-graphic-sex-scenes.html
[2] 有指首部獲得金棕櫚獎的同志電影應為陳凱歌的《霸王別姬》,這牽涉如何定義「同志電影」的問題,並非本文重點,故此補充為「(女)同志電影」以免卻爭議。
[3] http://www.theguardian.com/film/2013/may/30/blue-warmest-colour-porn-julie-maroh
[4] Mulvey, Laura (1992).“Visual Pleasure and Narrative Cinema.” Film Theory and Criticism: Introductory Readings. 4th ed. Eds. Gerald Mast et al. New York: Oxford UP. 746-757.
[5] Mulvey認為女性只能透過男性的觀看來觀看自己,因此不存在女性的自主觀看。她在1981年發表的“Afterthought”中就此說法作出補充,認為女性持續擺盪於陽性與陰性之間,有可能動搖文本決定論的觀者位置,在父權體制中安插縫隙。
[6] 海澀愛,<奇觀式的失敗:《穆荷蘭大道》中的女同性戀角色>,楊雅婷譯,《酷兒‧情感‧政治──海澀愛文選》,臺社讀本叢書5(新北市:蜃樓,2012年12月),85-108。
[7] 秦曼儀,<女性友誼通信小說的出版與閱讀:法國十八世紀女作家與讀者-友人的感性分享>,《歐美研究》,第三十九卷第四期(2009年12月),769-831。

(本文節錄版刊於香港電影評論學會網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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