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igh爆雲霄》:酷兒天堂降臨人間

艾慕杜華(Pedro Almodóvar)的新戲《High爆雲霄》(I’m So Excited!,台譯:《飛常性奮!》),一洗上一部作品《我的華麗皮囊》(2011,The Skin I Live In,台譯:《切膚慾謀》)的黑色懸疑風格,換上七彩繽紛的喜劇氛圍。事實上,對上一部艾式喜劇已要推前至1988年的《女為悅己者狂》(Women on the Verge of a Nervous Breakdown,台譯:《瀕臨崩潰邊緣的女人》)。《High爆雲霄》裡艾導離經叛道的本色依然,性愛自然還是他最慣用的敘事元素,但浮誇的喜劇手法未必人人買帳,不少評論直指其內容空洞、深度欠奉。本文旨不在為艾導說項(畢竟筆者也算不上是艾導的忠實粉絲),但嘗試把關注點放在風格(而非故事性如情節鋪排、連貫等)上,探討《High爆雲霄》一片如何藉camp美學[1]及喜劇效果,創造出一個酷兒式的理想國度。

艾慕杜華的電影被歸類為camp美學的典型,當然不是什麼新鮮事兒。最明顯的例子便是男扮/變女(甚至一人分飾多重性別)的性別倒錯,如《慾望之規條》 (1987,Law of Desire,台譯:《慾望法則》)、《情迷高跟鞋》(1991,High Heels,台譯:《高跟鞋》)、《論盡我阿媽》(1999,All About My Mother,台譯:《我的母親》)、《聖‧教‧慾》(2004,Bad Education,台譯:《壞教慾》)中的易服/變裝表演(drag)與變性角色。易服或變性者非camp美學的唯一呈現(且也不是凡易服或變性即為camp),但其雌雄同體的特性如此顯而易見,恰好呼應蘇珊‧桑塔格(Susan Sontag)1964年寫在”Notes on Camp”(可說是首篇詳細討論camp的文章)中的,雌雄同體是camp感性中最為突出的形象之一[2]。桑塔格認為,最精緻的性吸引(同時也是最精緻的性快感),存在於性別氣質的顛倒中;陽剛男子身上最美的反是女性的陰柔,陰柔女子身上最美的反是男性的陽剛[3]。而camp正是通過性別特徵的倒錯與誇大呈現,製造出一種抗逆「理當如此」的顛覆性美學觀。

另一海報以三位camp味十足的空少作主題。

另一海報以三位camp味十足的空少作主題。

《High爆雲霄》中雖未見易服或變性角色,但片中的性/別元素依然大膽、流動,且極富玩味。其中最為突出的,當然要數三位領銜擔綱的同志空少。據聞在現實中全屬異性戀者的三位男演員Javier Cámara(飾Joserra)、Carlos Areces(飾Fajas)及Raúl Arévalo(飾Ulloa),在電影裡可謂「gay」情洋溢,無須借助女性的衣飾和打扮,已能揮灑自如演繹陰柔氣質,尤其在演唱The Pointer Sister的經典名曲I’m so Excited時,簡直「妖」氣沖天。艾慕杜華自己也說,過去作品中雖然不乏同志角色,這種「姣姣哋、乸乸哋」倒還是首次出現[4]。他們所散發的「妖」味,正是男女性別特質交錯混合的產物,與camp頗為接近(是故有人稱camp為「妖味」)。”Notes on Camp”裡列出了桑塔格就camp的58點觀察,依然無法有系統地定義何謂camp,但文中提出camp作為一種強調風格(style)、人工(artifice)、奢靡(extravagance)和戲劇性(theatricality)的美學,這一看法基本上不會有什麼爭議。「妖」按字意有嫵媚艷麗(如妖艷)、裝束奇怪、儀態不莊重、違反自然常理的意思(如妖怪)[5],若放到文化場景裡,更有不男不女的意味(如人妖)。如此看來,三位空少是妖也是camp,雖然他們各自的故事在片中所佔的比重都不多(只有Joserra與機長Álex的戀情著墨較多),但他們的存在且身為主角的意義,大概就是camp所強調的「風格在內容之上」[6]。空少作為機師與乘客之間的連繫,肩負全程服務乘客的責任,這一巧妙安排造就三人成為串連全片枝節的主角的必然性,同時,通過三人的「妖」裡「妖」氣,把camp那份浮誇的性別模糊氣氛散佈全片。

若以「風格在內容之上」的camp來解釋相對三位空少誇張的演出而言,略嫌單薄的人物塑造,也許就能進一步理解,為何艾慕杜華這次要如此貪心地把眾多角色及零碎的故事片段塞進一部僅90分鐘的電影裡。艾導這一趟性/別探索之旅,不聚焦於某幾位特定的主角身上,他鎖定了這台原定由馬德里飛往墨西哥的客機的商務艙,正副機長、空少和乘客以至於他們在陸地上的背景及人物關連,通通無一倖免。空少們的同志身份──或說性相(sexuality)會更為準確,畢竟同志作為一種身份認同其基礎乃是性相──及camp氣質,啟發了商務艙裡性的無限可能。這性的無限可能隨著客機起飛不久,Joserra不經意地向其他乘客透露機長Álex已有妻兒卻與自己有染,間接道破Álex的雙性戀傾向,繼而揭穿了Álex曾與異性戀副機長Benito在醉後發生關係,悄悄擴散至商務艙內所有乘客。除了大家都坐上這台因機件故障而命懸一線的客機,性便是連繫眾人的共同語言,具有化解危機與泯滅恩仇的神奇效果。例如,當過氣艷星Norma率領乘客闖進駕駛艙揚言要投訴時,Joserra便以Álex的性事引開大家的注意力;又如原本怒氣沖沖驕恣蠻橫的Norma在眾人慫恿下娓娓道出招待國王的經驗,情緒便在訴說的過程中得以平伏,變得溫柔熱情,後來還與要來殺自己的殺手Infante做起愛來。性與和解,便是如此這般結合起來,成為電影的一大主軸。

與前作《我的華麗皮囊》裡黑色、暴力的性很不同,《High爆雲霄》的性是零顧慮的絕對狂歡。然而艾導巧妙地將性與和解扯上關係,使得這場天馬行空的空中淫亂派對不能被等閒視之。除了被買兇的Norma與殺手Infante,機艙內還有許多的和解,通過緊急電話,甚至延伸至陸地上的現實世界,例如明星Ricardo與前女友和好、因貪污在逃的銀行家Sr. Más尋回離家出走兩年的女兒。滿載性、酒精、毒品的「不良」客機,意外地造就了人與人之間看似無解的死結的化解,形成一個包容性極大的烏托邦,恰巧又在萬呎高空中,猶如天堂。不過,即便是天堂,始終也還是個艾式天堂,絕不會一味擁抱正面,只容得下正常、健康、純潔之人事物。在《High爆雲霄》裡,縱慾、酗酒、吸毒此等一般被視為負面的「惡行」不但不會受到懲罰,且是通往天堂的必經之途。或者,我們也可以稱這個艾式天堂為酷兒天堂,因為艾慕杜華大膽藉由「不正常」事物建構出理想天堂的這一進路,實與同樣旨在通過「不正常」(的性別及性相)來挑戰「正常」的酷兒政治頗為相近。若將艾氏電影裡誇張、瘋狂、荒誕、顛覆常規的性元素套進酷兒的框架裡,似乎就能從下沉與墮落中讀出一種迂迴的反動能量,在最不堪處綻放出一份不受規範束縛的美好。事實上,大概也只有在這衝上雲霄的烏托邦式的酷兒天堂裡,異性戀/同性戀/雙性戀/處女/蕩婦/虔誠的教徒/家庭/外遇/離家出走/罪犯/殺手/遭買兇謀殺的目標/賤男/現任/前度等等等等才可以和平共存,一如酷兒作為包攬各式邊緣(性)小眾的「傘狀總稱」(umbrella term)。

電影宣傳照,艾慕杜華坐在最後面,觀看他精心設計的一場機上雜交大派對。

頗有意思的電影宣傳照,艾慕杜華坐在最後排,觀看他精心設計的一場航空雜交大派對。

當然,無論是誰的天堂,終究也是藉以隱喻某種除非有神蹟否則難以實現的理想狀態。那麼,《High爆雲霄》最神(或最叛逆)之處,倒不僅是創造了一個容納多元情慾,將情慾推至無限,又將之轉化為和解能量的酷兒空間。而是,這台滿載淫慾的離經叛道的客機竟能克服故障,安然降落,酷兒式的天堂(或地獄,對擁抱正面價值的主流而言)正式臨到人間,並且開枝散葉,延綿不斷。片末Álex從Joserra口中得知妻子一直知道他與Joserra的關係,而妻子也有一位女性伴侶,意味著他與Joserra以後可以公然相戀;Norma與Infante成為戀人;Ricardo的前女友前來接機;Sr. Más決定放棄逃亡與女兒重聚;本為異性戀的Benito與空少Ulloa口交上癮,忘情地在跑道上的消防泡沫中瘋狂69……諸如此類緊隨急降的後續發展,見證著機上的情慾與和解在回歸陸地以後依然持續。向來承受污名的惡童般的酷兒情慾得以落實到現實生活中,無論以什麼方式與主流達成和解或索性翻轉主流,大概都是酷兒們的最大願景。

艾導曾在訪問中被問到他是否認為性是面對危機的最佳逃避法則,這是由於《High爆雲霄》對當前歐債危機下,面臨嚴峻經濟困局的西班牙的種種影射[7]。他答道:「人們面對危機,甚至可能會死,我只希望他們能夠在生命完結前好好享受一下,這就是雜交的意義。我希望人們能夠享受性這個由大自然給我們的最佳禮物,我也不是說性是我們面對所有慘劇時的最佳解決方法。」[8]這讓我想到夏宇的一節詩:

我們雜交
但這些並不猥褻
誰都和誰睡過
大家也變成朋友。[9]

也許在苦無出路的鬱悶中,人只得回歸最原始的身體慾望。然而在艾導看來,這樣的性毫不絕望,只有歡愉。這樣的性不需要太深刻的意義,更不存在任何道德包袱,沒有好壞之分,只求純然快感。他把性徹底清空了,但在那看似空洞無聊無意義的放縱與淫亂底下,竟有著更深層的人道關懷,竟然是一個大同世界的想像──且不只天上有,乃是要降臨人間的。

[1] Camp一詞的中文翻譯向來爭議不斷。陳冠中在《坎普·垃圾·刻奇──給受了過多人文教育的人》一文中,直接使用音譯「坎普」,並指出該詞給中文用者很大的困擾。另有其他譯法,如田曉菲的「矯揉造作」、沈語冰的「好玩家」、董鼎山的「媚俗」(取camp與kitsch的近親關係)、王德威和張小虹的「假仙」(台語,指行為上的假裝),但似乎都只能突顯camp某部份的特性。此外,camp在台灣的文化脈絡下,不同的翻譯又衍生出更多意義,如葉德宣譯為「敢曝」,認為「敢曝原是一種愛好表像、矯飾、誇大姿態的美學標準」;紀大偉則譯為「露淫」,意思是「故意露出淫相,三八不要臉地」,並進一步把「露淫」放進酷兒/同志的框架裡,「露淫是酷兒/同志享受幽默感的方式之一」。有鑒於此,本文直接沿用英文,以保留讀者自行解讀的空間。
[2] 原文載於Against Interpretation and Other Essays:”The androgyne is certainly one of the great images of Camp sensibility.” (279)
[3] 原文:” […] the most refined form of sexual attractiveness (as well as the most refined form of sexual pleasure) consists in going against the grain of one’s sex. What is most beautiful in virile me is something feminine; what is most beautiful in feminine women is something masculine.” (279)
[4] 「艾慕杜華:我的電影很政治」,《蘋果日報》,2013年07月16日。
[5] 參教育部重編國語辭典修訂本。
[6] 原文:”38. Camp is the consistently aesthetic experience of the world. It incarnates a victory of ‘style’ over ‘content,’ ‘aesthetics’ over ‘morality,’ of irony over tragedy.” (287)
[7] 青豆,「艾慕杜華式爛 Gag ︰歐債雲霄」,主場新聞,2013年8月6日。
[8] 見註[4]。
[9] 節錄自〈用心靈勾引〉,《Salsa》,頁115。

(本文同時刊於「主場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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