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獄情》:我做愛故我在

風車草劇團近日演出Martin Sherman於1979年寫成、獲普立茲獎提名的經典劇作《Bent》(是次演出的中文釋名為《屈獄情》)。該劇以二戰時的德國為時代背景,描寫主角Max逃亡、被捕的經過,以及進入集中營前後的兩段感情,反映當時期(男)同志的生活面貌及納粹對性小眾們的迫害。如此故事故然是對納粹暴行的直接控訴。在有關事件已成歷史公案的今日,本文盡量不冗述劇著對該段同志受難史的寫實重現,轉而在一片沉重與壓抑的氛圍中尋求出路。劇末Max的自殺自然是同志文本中慣用的死亡作為超脫的意象,但其實劇中對同志情慾的處理,同樣具有在壓迫中栽種自由的強烈反抗意識。以下我將以是次在香港的演出為文本,討論《屈獄情》一劇如何反映異性戀霸權機制的操作之餘,藉由對同志情慾的肯定,進而肯定同志身份,這一情慾/身體的進路又如何比「出櫃」的身份政治更具備抗衡主流、鬆動規範的解放效果。

《屈獄情》既著力呈現納粹德軍針對同志的大舉追捕和殘殺,不難引申出以此對應當今異性戀主流排斥同志弱勢(相對於主流)的閱讀。不過,在同性戀於多數國家已非刑事罪行的今天[1],加上時空與文化的差異,將當日的納粹與異性戀霸權作直接類比,未必能取得異性戀大眾的認同,且容易製造出既然同志已不會因性傾向而承受刑責,即不存在逼迫的謬誤。異性戀主流因而可以輕鬆洗脫指控,進一步合理化同志平權實無必要的論調。這種沒有平權必要的說法,無視同性戀者與異性戀者的根本差異,否定同性戀者因生活於由異性戀思維主導的社會裡所產生的個別需要。否定差異與獨特性,即等於否定同性戀者的存在。由於缺乏為同性戀者量身訂做的法律保障,同性戀者被迫依從異性戀的法則,最終漸漸隱沒消失於龐大的異性戀霸權機制下,這也正是異性戀霸權的企圖。而相對於納粹揪出同志肆意屠殺的暴虐行徑,這種以無視和否定來消耗同志主體存在的手段,其實更具有深遠的破壞力。《屈獄情》則透過Max(梁祖堯飾)和Horst(湯駿業飾)兩個主要角色,就這兩種有形無形的迫害進行了深入的對比。

Max和Horst皆因同性戀而被捕進入特賽球集中營,不過,由於後者的同性戀「罪證」較為確鑿,因而即時被貼上最低等的粉紅三角標籤。這比猶太人和罪犯都要低級的粉紅三角除了極盡侮辱之能事,同時也是一種暴力的強迫出櫃。相對於Horst因參與同志平權聯署而留下「白紙黑字」的證據,Max在承認/否認其同志身份之間則有著曖昧未明的灰色空間。不過,必須注意的是,這並非一個可以任他行駛自決的自由空間。劇中屢見Max被迫證明自己不是同志的情節,例如為了證明不認識Rudy(Max原來的同居男友,與Max一同逃亡、被捕;梁浩邦飾)而被迫親手打死他,為了證明自己對異性有慾望被迫與死去的猶太女孩性交。這些證明的動作,都是一體兩面的,Max在威嚇下極力強調自己是異性戀者的同時,也徹底否認了本身的同志身份。如果說Horst是被迫出櫃,那麼Max則是被迫不出櫃,或被迫「入櫃」,雖然他因而獲得猶太人的黃色星星,待遇略優於Horst,卻永恆地被迫留守暗櫃不得承認自身情慾的本相。

Horst戴著象徵同性戀者的粉紅三角,Max戴著象徵猶太人的黃星。

Horst戴著象徵同性戀者的粉紅三角,Max戴著象徵猶太人的黃星。

Horst和Max各自所承受的「被出櫃」和「被入櫃」兩種迫害,恰恰呼應了同志身處異性戀體制下所面對的「兩面包抄的封殺結構」:主流一方面對同性戀蓄意視而不見,另一方面卻極力加以窺探,好對那些膽敢或不幸被看見的同性戀者進行無情迫害(197)[2]。如此一來,不幸被看見、被出櫃的同志除了慘遭迫害,也起了殺一儆百的恫嚇效果,未被看見的暗櫃同志終日誠惶誠恐深怕遭揭露而落得與「被出櫃」同志相同的下場,因此更不可能會有出櫃的念頭。同性戀對於異性戀霸權的衝擊,便在同志們個個擔驚受怕,寧願永遠留守暗櫃的情況下得以維持。誠如從事同志研究的台灣學者朱偉誠指出,「納粹德國對於同性戀者大屠殺的瘋狂行徑,其實並未掌握到異性戀霸權機制一般有效運作的原理,本不在趕盡殺絕(那太不符合成本效益了),而只須藉著恐怖統治的原理來加以恐嚇打壓和剝削利用,便已足夠。所以把所有同性戀者從暗櫃中一一揪出來,恐怕並不是異性戀壓迫真正的目標所在,因為讓同性戀者持續地待在櫃中(擔心被曝光),毋寧才是維持異性戀霸權最理想的狀況;至於偶發的強迫曝光事件,則多半只是用以收殺雞儆猴之效的手段而已。」[3]這段話以納粹比對出異性戀霸權過之而無不及的逼迫手段,兩者的明暗之別也造就了後者更穩固且長久之勢。並不是說納粹之暴行相對來說就不那麼可恨,只是,納粹式的有形殘害或可通過同性戀除罪化來杜絕,無形的「入櫃」機制卻不易消滅。在《屈獄情》一劇中,Horst故然代表被納粹揪出來承受有形迫害的同志,但真正反映異性戀霸權之運作的,則是不敢承認其同志身份、「被入櫃」的Max。

「被入櫃」的情況,早在Max被捕進入集中營前已然開始。打從第一幕Max因把納粹衝鋒隊隊員Wolfgang Granz(禤天揚飾)帶回住處並與他上床,使自己和Rudy捲入「長刀之夜」大清洗起[4],二人除了要立即逃亡,更要小心翼翼隱藏同志身份。此後,無論是Max向同樣有同性戀傾向但試圖說服Max可以和自己一樣與女人結婚,靠花錢找男伴來排遣同志情慾的Freddie叔叔(李國威飾)求助的一段;抑或是Max和Rudy棲身樹林中的爛臭帳幕苦中歌唱時忍不住牽手正好被德國捕獲的一段,強迫入櫃的信息都相當明顯。更別說前段已提及過被押往集中營的火車途上Max為否認同志身份而被迫做出打死Rudy及姦屍等可怕行為。事實上,德軍不可能不知道Max有同性戀傾向,否則亦無須多翻試探,刻意挑釁(如在他面前折磨Rudy)。Max若非露出馬腳淪為不幸曝光的「被出櫃」同志,則只會在無日無之的壓迫下更加厭棄其同志身份,甚至漸漸認同納粹(或異性戀霸權)對同性戀的次等定義,直至其同志主體性完全絕跡。屆時被消弭的不只是個別的同性戀者,而是所有未能符合異性戀規範(heteronormativity)的情感與身體,都將被褫奪主體性,以及在異性戀規範以外尋問「我是誰」的權利。相比起來,Horst雖然暴力地「被出櫃」,卻從不以同志身份為恥。他在言談間透露不希望德軍也是同志,更可看出同志身份在其心目中反是一份榮譽,不容卑劣的納粹玷污,頗有gay pride(同性戀驕傲/光榮)的意味。

Max以基督釘十架的姿態近向電圍欄。

Max以基督釘十架的姿態近向電圍欄。

要從異性戀霸權的「被入櫃」機制中掙脫出來,自然需要洗脫屈辱感,重新確立同志主體性。這個信息在劇末Horst被殺後,Max穿上Horst被標上粉紅三角的囚衣,以攤開雙臂恍如基督受難的榮耀姿態迎向電圍欄的結局裡,是相當清晰的。Max不但自殺了(劇中曾提到自殺是自由意志的彰顯,是德軍最恨惡的),且是以同性戀者的身份自殺,因此其自殺同時也是一個自主出櫃的動作。不過,其實在Max以死亡作為出櫃宣言之先,他早就在身體與情慾的層面上確立了他的同志身份,這則要歸功於劇中兩場巧妙的「性交」。Max和Horst在集中營中無法觸碰彼此身體,竟能通過言語和意志力的想像,達到撩動彼此,甚至撩動台下觀眾的效果。由於舞台劇不似電影有運鏡和剪接作輔助[5],因此兩場「床戲」都是兩名演員並肩而站正面面對觀眾。如此安排卻使得兩場分別是激情躍動、溫柔似水的性感「肉」搏更具有震撼力,不但呼應了性愛作為(男)同志文本中重要元素之傳統,同時,同志情慾是以直接、誠實、不遮不掩、不誇張、不渲染的樣態呈現於人前的,顯然不是為了要滿足異性戀主流非善意的窺探癖。Max和Horst的靈魂式性愛從情慾的角度確立了彼此的同志身份,即便身陷集中營,仍能自主地追求同志情慾與愛情,深具反抗和解放的意識。

Horst的粉紅三角出櫃是暴力且屈辱的,Max的自殺式出櫃雖然挽回自主,卻必須以生命作為代價。兩種形式的出櫃終究無法完全擺脫異性戀霸權迫害的陰霾,某程度上,如此困局也象徵著出櫃在現實層面的實行困難(如家人反對、社會壓力)及出櫃權無法完全由同志自主掌握的事實(因為即使決定了躲在櫃裡,櫃門既無法上鎖,任何人都可以隨時打開櫃門強迫暗櫃同志現身,正如Horst的「被出櫃」;就算別人沒有這麼做,暗櫃同志也無法阻止別人懷疑自己在櫃中的存在,因而被迫時常做出違反同志人格的行為以圖力證自己「不是同志」,正如Max的「被入櫃」)。既然暗櫃本身就是構成異性戀霸權壓迫的重要機制(到底是誰逼迫同志入櫃?又是誰逼迫同志出櫃或不得出櫃?),要結束壓迫,就不能單單只在出櫃政治上死纏爛打。

《屈獄情》的情慾進路,賦予了角色自主追求同志情慾的自由,Max一直以來刻意隱瞞的同志身份及日漸模糊的同志主體性,也在同志情慾的追求中重新得以確立。正如Horst在第一次與Max「做愛」後說,我們可以做愛,所以我們存在。同志身份畢竟不是以出櫃與否來決定,而是誠實地回歸身體,認真思索、勇敢面對情慾所屬的結果。


[1] 據聯合國2011年的統計,當時同性戀在76個國家仍屬刑事罪行,其中伊朗、尼日利亞、沙地阿拉伯、蘇丹、也門的刑罰為死刑。(http://thenewcivilrightsmovement.com/lgbt-rights-united-nations-report-finds-being-gay-illegal-in-76-countries-1/international/2011/12/16/31980)
[2] 朱偉誠,〈台灣同志運動的後殖民思考:論”現身”問題〉,朱偉誠編,《批判的性政治:台社性/別與同志讀本》,臺社讀本叢書5(臺北:臺灣社會研究雜誌社,2008年9月),191-213。
[3] 同上。
[4] 發生於1934年6月30日至7月2日,希特拉為鞏固權力所發動的清黨行動。死者多為衝鋒隊成員(SA)。
[5] 1997年的《Bent》電影版是目前唯一的改編,劇本由Martain Sherman親自執筆改編,由Sean Mathias導演,Clive Owen飾演Max。
[6] 觀賞場次:3月15日8pm,葵青劇院演藝廳。
[7] 圖片來源:https://www.facebook.com/righteyeball

(本文同時刊於「主場新聞」。)

Advertisements

Leave a Reply

Fill in your details below or click an icon to log in:

WordPress.com Log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WordPress.com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Twitter picture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Twitter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Facebook phot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Facebook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Google+ phot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Google+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Connecting to %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