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愈傷愈愛》:酷兒的愛情

說到易服/變裝(cross-dressing, transvestism)[1]和變性(transsexualism),可以談的有很多。可以著墨於易服/變性所營造的性別流動及跨性別之美,也可以從易服/變性者的心路歷程入手,例如他/她如何以服裝及身體為戰場控訴看似有理實質專橫的社會規範(norm),如何受盡歧視甚至眾叛親離,最終是勇敢跨越還是黯然退場;當然,也可以處理易服/變性者的性取向,在易服/變性與同性戀傾向之間「必然」關係的假象上造文章。諸如此類易服/變性時常引發的討論,在Laurence Anyways(港譯:《愈傷愈愛》/台譯:《雙面勞倫斯》)裡都可見一斑,卻也都不是重點。開拍此片時年僅二十一歲的天才導演Xavier Dolan(薩維杜蘭/札維耶多藍)棄用易服/變性的「奇」,反而平實地鋪陳這對變性男子與異性戀女子十年來愛情路上的糾纏與離合。此進路因老套而顯得特別,且憑著出色的敘事技巧刻劃至深的感情,使電影超越單純的易服/變性議題式探討。

Laurence Anyways是Xavier Dolan的第三部作品。有別於前兩部I Killed My Mother(港譯:《殺死我阿媽》/台譯:《聽媽媽的話》,2009)和Heartbeats(港譯:《心跳》/台譯:《幻想戀愛》,2010)的自傳式風格,這次Xavier Dolan轉而敘述他人的故事。Laurence Anyways改篇自Xavier Dolan身邊一位工作人員的親身經歷。Xavier Dolan曾在訪問中表示,2008年正值I Killed My Mother拍攝之時,「我在片場和服裝助理閒聊,當時她向我分享自己的感情故事。男友告訴她想要變性成女人,但同時希望兩人的情侶關係能維持下去。我立刻被這對戀人極具張力的情感衝突所吸引,甚至超越變性的議題。當天晚上回家,我一口氣寫了30多頁的劇本,也就是《愈傷愈愛》的原型。」也許正因如此,造就了電影的平衡結構,電影雖描寫Laurence Alia(羅倫斯)十年來由男變女的變性過程,主線卻不完全在其個人掙扎上,反倒以同等篇幅著力塑造Laurence的女友Fred Beliar(菲迪)作為其同行者並對照的角色。這個聰明的設定使得易服/變性者因性別認同所致的心理糾葛和困惑、所招來的不友善眼光和對待,不至於令電影色調陰鬱如捲入無底漩渦。並不是說因為有了Fred的陪伴Laurence的變性過程就相對容易了,痛苦也比較少。相反,正因為擺在眼前的是兩個人的愛情,而不只是一個人的易服/變性,使電影對於易服/變性者的刻劃更加立體,所呈現的痛苦也不只耽溺於個人層面。

Laurence似乎早就明白他需要有人支持和陪伴,共同分擔這痛苦。電影甫開場還未進入畫面以前,便以倒敘手法插播Laurence於1999年小說出版時接受訪問的一段聲帶節錄(電影的敘事時間點始於1989年,至1999年剛好捕捉兩位主角橫跨十年的感情瓜葛。訪問的聲帶節錄貫穿整部電影,其餘畫面則順時序於電影末段播出),負責訪問的女士問Laurence在找什麼,Laurence回答說他在找一個人,一個即使未受逼迫仍願意為社會邊沿人發聲的人。這個人顯然就是Fred。當Fred的姐姐直指Laurence不正常時,Fred會說:「我們的上一代或許無法接受他,可是我們這一代應該要能接受了。」Fred是個讓Laurence覺得安全的伴侶。這也說明為何Laurence要在與Fred感情處於最甜蜜、最穩固狀態之際,以最暴力的坦誠向她道出自己的男兒身裡其實住了個女兒心,親手搗毀兩人之間的祥和與安定。然而對Laurence來說,以男性的身份苟且度日讓他想死,他形容自己猶如偷穿了男人衣服的女人,穿上男裝等同犯罪。Fred與Laurence有著相近的靈魂,二人時常東拉西扯列著那張「減少快感清單」,總是心有靈犀說中彼此的心跡。Laurence覺得Fred應該會明白自己,也可以嘗試接受變性這樣「荒唐」的事。又或者,正因為真心愛著對方,更不能忍受自己在關係裡有絲毫虛假,即便他的坦白對Fred而言無論如何也是殘忍的,彷彿要徹底推翻她一直以來所相信的美好。Fred絕望地問,「我所愛著的這個你,是你一直以來所討厭的嗎?」卻沒有因此離開Laurence,也沒有試圖「糾正」他,反而留守在他身邊,陪伴他走完轉化成女性的過程。她決定揚棄自己對男性Laurence的愛慕,選擇相信Laurence所認同的女性身份才是他的「真身」,並且學習愛上這個「真實的」他。自此掀開序幕的不只是糾纏達十年之久的愛情長跑,同時也是一段以真相為基礎的求真之旅。

Laurence向Fred告白自己是個「偷穿了男裝的女子」。

Laurence向Fred告白自己是個「偷穿了男裝的女子」。

性別到底有沒有真相呢?對Laurence而言肯定是有的,只是他的性別「真相」和與生俱來的生理性別無關。他被「當作」男性撫養成長,被後天建構成一名男子,如今他要追溯恢復身為女性的「真相」,以十年時間重新把自己建構成女人。電影藉Laurence的變性呈現後天建構、改變性別的可能,頗為符合酷兒研究(Queer Studies)企圖劃分性別(gender)與生理性別(biological sex),強調性別後天建構成份的立場。值得注意的是Laurence和Fred的十年愛情同時也是一個建構性別的過程,Laurence非常有意識地要按部就班把自己變成女人,先從易服開始,繼而蓄長髮、隆乳。相對於Laurence的循序漸進,Fred顯得急躁。在Laurence易服的初期,她就急著送他假髮,要求他戴上。Laurence卻向友人表示,戴假髮只是為了哄Fred開心。當Fred忍無可忍又剛好另結新歡,決定和Laurence分手結婚去時,她質問Laurence:「你為什麼不打扮得正常些?為什麼不穿女裝?」這是個相當弔詭的問題,因為Fred顯然已接受Laurence要做女人,卻不能接受他正在變成女人,還未完全成為女人的過程。事實上,真正令人恐懼,無法忍受其存在的,往往不是打正旗號與主流對立者(如異/同性戀的二元對立),而是那些無法被歸類的,既游離、矛盾、模糊,又充滿不確定性的性別與情慾。這些不穩定的性別和情慾通通收編於「酷兒」這個專門囊括異性戀規範(heteronormativity)以外者的「傘狀總稱」(umbrella term)下,也是酷兒喜關注的邊沿小眾。也正是由於這些光怪陸離的性別與情慾無法被歸類,酷兒因而具有模糊分界和顛覆規範的叛逆與反動性。Laurence Anyways中最能展現酷兒性的並不是易服、變性的議題,而是Laurence處於變性過程中那具不男不女的身體。是男嗎?是女嗎?一個將要變成女人的變性人與一名異性戀女子真能相愛嗎?他們的愛情又該算是異性戀還是同性戀呢?循這樣的方向思考,就能看出Laurence變異中的身體所呈現的酷兒性質同時也延伸至他和Fred的愛情。十年來不肯放棄彼此的始終相愛,實際上也是一段不願屈服於任何一種遊戲規則的很「酷兒」的愛情。因著Laurence的變性,Fred必須不斷適應並重新定義二人轉變的關係(從異到同?或異或同?時異時同?不異不同?),以至於適應他變性中的身體(如Fred婚後兩人重逢正要親熱時,Fred伸手進Laurence衣內探索他隆胸後的乳房以及未割除的陰莖)。無法被定義的身體,無法被定義的愛情;建構性別的同時,也建構著愛情,不斷開發關係的更多可能,直至極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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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urence與Fred往黑島旅行途中。

而所謂的極限,也許只是因為真相已無懸念,無須再苦苦跌撞尋覓。電影中段Laurence誘惑已婚的Fred拋下丈夫和兒子,與他一同前往夢寐以求的黑島旅行,向她引介島上一對跨性別情侶Alexandre及其女友(Alexandre是女變男變性人),欲以此比照出他和Fred的未來。然而這趟旅行也埋下了兩人最終分道揚鑣的伏線。探望完該對情侶後,兩人發生劇烈爭執。Fred始終耿耿於懷Laurence的外表就是能看出來不是女人(或者能看出是變性人,相對於從男變女的Alexandre),她不知道能否和變性的Laurence共同組織家庭和撫養孩子,她向Laurence坦言曾在其易服之初墮過胎。Laurence問Fred要什麼,Fred怒吼,「我要一個男人!」理念不再一致,互信漸漸流失。也許這就是為什麼片末兩人相約在酒吧見面時,Laurence會說,說不定早在他變性以前,他們早就完了。及後二人各自從不同的出口離開酒吧,再無牽掛,再無糾纏。這也許是個頗讓人傷心的結局,奮鬥十年,終究分手收場。但踏出酒吧時兩人臉上的神情,眼前紅葉翻飛的景象,以至於背景配樂所烘托營造的氛圍,與其說悲傷,更似豁然開朗。我們或許不必單以結局來判斷一段愛情的成敗,又或者,只有在開花結果之時才承認愛情具有衝破障礙排除萬難的超越性。Laurence和Fred的愛情不只超越性別,甚至超越了成功的戀愛必須以結婚生子組織家庭為前提的規範思維。那無法進入規範的身體和愛情,十年裡不斷流浪變異磨合修整,逃避武斷的命名機制,藉酷兒的叛逆思索主體的位置。最終能否修成正果,早已不再重要。重要的是,十年過去,Laurence比誰都清楚自己就是女人,Fred比誰都清楚自己就是愛男人。相對於Laurence的性別覺醒,Fred最後的離去,同樣也是出於覺醒。她要的是男人,Laurence已不再是男人,她沒有必要再勉強與「他」牽扯,但也不必因為要男人,就與前夫維持那沒有愛情的婚姻關係。

我們可以在一起,也大可不必在一起。沒有必然,沒有絕對,只有決定,和下決定前的自我覺醒。著名酷兒研究學者Eve Kosofsky Sedgwick(賽菊蔻)曾指出,酷兒的主體性(queer subjectivity)乃建基於(對異性戀規範)無可妥協的拒斥(refusal)或偏撓(deflection) (Sedgwick 209)[2]。換言之,酷兒主體的建立不是通過正向的肯定和認同,而是通過逆向的否定和排拒。持續的否定和排拒不免堆積負面情緒,卻也是破除假象趨向覺醒的必經過程。片末Laurence在訪問中總結這一路走來其實毫無自信,卻很堅決(not confident, but determined),實是一個酷兒最淋漓盡致的寫照。


[1] 一些理論家認為cross-dressing一詞較transvestism「中立」,後者多指涉男扮女裝,及因性傾向導致的易服行為。
[2] Sedgwick, Eve Kosofshy. “Shame and Performativity: Henry James’s New York Edition Prefaces.” Henry James’s New York Edition: The Construction of Authorship. Stanford: Stanford UP, 1998. 206-239.

(本文同時刊於「主場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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