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手回春》:日光下的性愛

The Sessions(港譯:《聖手回春》/台譯:《性福療程》)改編自Mark O’Brien (John Hawkes飾)的文章「尋找性輔導師的故事」(On Seeing a Sex Surrogate)[1]。作為一名全身癱瘓,只有頭部可輕微移動,且必須借助「鐵肺」呼吸的殘疾詩人,Mark在文中坦然闡述自己將近四十年來無法如四肢健全者一般以行動實踐並探索性的挫敗,以及對性事的好奇。為此他接受了專業性輔導師(sex surrogate) Cheryl Cohen-Greene (Helen Hunt飾)的服務,最終克服了對性的恐怖,並在性愛中獲得身、心靈的滿足。電影捕捉的正是這個透過性尋索真我的過程,是一項始於身體卻超越身體的奇蹟。

Mark接受Susan的性輔導。

Mark接受Susan的性輔導。

就一般的標準而言,Mark的身體絕不「正常」,更不可能賞心悅目。人人都害怕殘疾發生在自己身上,沒有人會渴望擁有Mark的身體,就連Mark自己也鄙視嫌棄這具飽受煎熬的身體。即使Mark的前半生奮力克服殘疾,於柏克萊大學完成學位並成為作家,以其殘障之身力圖趕上一般人的步伐,但當來到最貼身的性事,殘缺的肉體只得避無可避完形畢露於人前。畢竟性事至少需要兩人才能進行(當然,自瀆也是性事的一種,但四肢不能移動自如的Mark無法自瀆,若要手淫也只能由他人代勞),而在赤身露體的性愛過程中,Mark將無可迴避直面那具自我厭棄的肉體,這厭惡就在這「被性愛」和被迫直面肉體殘缺的過程裡毫無遮掩地暴露至極至。這多少說明Mark為何恐懼性,對性事充滿了罪疚感。在「尋」一文的開首,Mark即對這種恐懼和罪疚感進行了具體的描寫,電影則以獨白的方式呈現這些描述。Mark提及父母對性的否定(從不提及性,彷彿性事不存在於世界上),使「正人君子不念性」的概念根深柢固地植於其心底;另一方面,作為一名全身癱瘓的身障者,沒有戀愛婚姻生兒育女的希望,使Mark認定情慾對自己的人生毫無用處,當察覺到自己有性能力時(可以勃起和有高潮),更是感到羞愧無比。此處我們可以清晰地看到性與婚姻、生育之間必然的連繫,性事若非發生在婚姻以內,以生育為目的,即屬無用,是不道德且非法(illegitimate)的。此乃天主教/基督教一貫的態度,也正是出生於天主教家庭的Mark對情慾深感羞恥的原因。

把性與婚姻及生育緊緊連結,強調婚姻之內的性的神聖地位,故然鞏固了婚姻(於父權社會裡)的價值,但同時也因為對婚姻的極力強調而衍生出強烈的排他性。對嚴重殘疾者如Mark,或單身者、同性戀者等,因為無法進入婚姻(此處指異性戀一男一女的狹義婚姻),他們的情慾通通被打成「非法」、「不潔」。性事的「不合法」恍如未能進入婚姻的懲罰。借用Julia Kristeva(克里斯蒂娃)著名的「賤斥」理論(abjection,或譯「抑斥」、「卑賤」、「 棄卻」),可把這些未能進入婚姻者視為威脅父系/父權社會主體性的「賤斥物」(the abject)。Kristeva以賤斥理解主體形成的過程,未成形的主體藉由對自身潔淨無瑕的想像,將他者界定為因不潔、污穢而需要壓抑及排斥的對象,從而劃定主、客之間的界線。以人類的身體為例,賤斥物就是新陳代謝遞換過程中可以脫離的,如排泄物、經血、嘔吐物,甚至屍體等,屬於「我」而又不屬於「我」的東西。唯有當威脅主體存在的賤斥物被驅出體外成為「身外物」,主體才得以淨化,重新建立潔淨、得宜(clean and proper)的主體狀態。父權社會以異性戀一男一女婚姻制度作為管治及正常運作的基礎,若挪用賤斥理論至此場景,即任何無法進入婚姻、威脅婚姻制度者,均為賤斥物。這就說明為何父權社會高舉婚姻的神聖性之餘,同時不斷污名化婚姻以外的性,挑起無法進入婚姻者對性事的罪疚感,正是為了防止婚姻以外的性衝擊婚姻制度,威脅其主體性的穩定。

Mark向Brendan告解。

Mark向Brendan告解。

The Sessions電影裡並無對婚姻制度的明顯批判,相反,Mark對愛與被愛的嚮往,以至於Cheryl和丈夫之間的點滴,均流露著對愛情、婚姻(此處指婚姻之愛,而非婚姻制度)、家庭的肯定;不過值得注意的,是這種肯定並不藉由污名化婚姻以外的性所達成。事實上,這部電影具有相當強烈的去污名意識,無論是對於性,抑或殘障。要達到這個目的,電影巧妙地加重了Mark原文中並非主線的宗教成份。這絕對要歸功於Father Brendan (William H. Macy飾)這個角色的塑造。電影花了頗多篇幅交代Mark向Brendan神父告解的過程,Mark向Brendan坦言自己在性事上的掙扎及對性的好奇與渴求,從接受輔導至輔導員建議他接受性輔導師的治療,他都一一仔細告解並徵詢Brendan的意見。經過多次的真誠告解,Mark與Brendan建立了超越教條及神職人員/信徒階級的友誼,故此當Mark詢問Brendan是否應與性輔導師見面,接受她的服務,與她上床時,他要求Brendan以朋友的立場給予意見,而非神父的專業職份──因為婚姻以外的性行為是罪,這是天主教/基督教的教條。身為神父的Brendan故然比誰都清楚教條的規定,因此在Mark初次向他提及性輔導師時,他也提出性輔導師與妓女到底有何分別的疑問[2],並重申性事必須發生在婚姻以內的原則。但最後,Brendan卻同意了Mark尋求性輔導師協助的決定,且鼓勵他說:”I have a feeling that God is going to give you a free pass on this one. Go for it.” Brendan顯然不是認同婚姻以外的性行為,他的回答看似違背信仰原則,實質卻超越教條,展現出一種不拘泥於規條,更加關注人性內在與靈魂本身的信仰精神。性畢竟是人重要組成部份之一,Brendan很清楚Mark若無法正視其性問題,他將一輩子不得完整。禁慾或Mark在文中形容像Barbie和Ken那種無性態度(asexuality)不能真正解決Mark的性問題,那只會呼應Mark父母對性的迴避,加深Mark對性的恐懼和罪疚。只有通過肉體與肉體的坦誠相交,那具飽受教條和殘疾鞭韃壓抑的軀體才得以全然解脫和釋放。這也正正呼應著Cheryl在最後一次與Mark進行性輔導後[3],拿出鏡子,要Mark直視自己自六歲以來因小兒麻痺症而無法看到的全身。在Mark的原文裡,他這樣寫道:「我看來那麼正常令我很訝異,沒有像我一向所想般可怕地扭曲和像個死屍。」電影裡並沒有出現這個陳述,但卻在這最後一次性輔導後安排了Cheryl接受猶太教洗禮的片段。Cheryl全身赤裸,浸在洗禮池裡,毫無遮掩地坦然「見自己」,「見神」。這不免使我聯想到始祖犯罪以先,並不會因裸身露體而感到羞恥。也正是在亞當、夏娃犯了罪以後,性才與生育緊緊相連,成為父權婚姻制度重要的一環。身體、性,從此背上污名,變成不能言說的禁忌。

戲裡戲外,Mark的經歷恰好與賤斥機制呈相反方向運作。Kristeva強調,賤斥並非一次性的動作(one-off affair),人的一生必須重複執行這個排出異己(既是「異」,又是「己」)的過程,以確立主體本身。這個過程是必須的,主體(如文明社會)需要賤斥,以維持其正常運作。然而永無止境的賤斥同時意味著賤斥物將永久如鬼魅般纏繞、威嚇著主體,隨時有回歸的可能。而當賤斥物回歸之時,又將模糊主、客之間的界線,主體需再度暴力地排出賤斥物,奪回其主體性。若將Mark殘障的身體及「無用的」性理解為以健全者為中心的社會,及以婚姻制度為基礎的父權社會裡的賤斥物,則殘障者如Mark最好不要出門,也不要承認自己有性需要,當一名徹底無性(asexual)的禁慾者,才不會干擾社會的正常運作。Mark尋求性輔導的經驗,卻翻轉了賤斥的運作機制,把殘障的身體及婚姻以外的性這兩項「污名」結合,置於日光之下。電影裡處處是陽光普照的鏡頭,更似有意識地將被忽略的殘疾及被視為私密的性事攤開於人前,藉著迎向和擁抱「污穢」,達到去污名的效果。我們大可不必把這一切理解為要證明殘疾者也可如健全者一樣享受性愛的勵志故事,或者倡導性解放以對抗父權異性戀規範(heteronormativity)的激進例子。Mark所經驗的,是一趟「見自己」然後「見神」的靈性旅程。性只是輔助,是認識自我身體的一個途徑,樂而不淫。沒有絲毫淫邪意念,只有真誠地面對自己,面對對方,不存在半點隱藏,便發展出最真摰的情感。在此層面上,電影同時顛覆了「先性後愛」的流行模式;Mark和Cheryl也是先有性,再從性中發展出情感交流,但他們之間的性不是一夜情那種激情暴烈的性,而是溫柔如水,恰似救贖靈魂使之以真貌朝見神聖的一項聖潔儀式。

是故電影刻意加強的宗教元素,確是神來一筆,也正好呼應了Kristeva認為賤斥的解決之道在於「昇華」(sublimation),以宗教或藝術的美學經驗轉化排除異己的暴力,使卑賤感透過昇華得以解脫。(事實上,將Mark的故事以電影這種藝術形式呈現,也可以算是一種昇華。)然而電影的巧妙處在於即使循宗教進路昇華Mark對自身abject body的賤斥感,卻同時肯定肉體的經驗。電影對宗教的思考顯然超越教條式的規限,所呈現的不是壓迫性的宗教經驗,而是通過自我認識得著心靈自由的信仰追尋。最終,Mark的救贖不在於他終於嘗過了性愛滋味,也不在於Cheryl同時作為他的「愛人、母親、護理員」(雖然Mark一度出現移情作用);而是從與Cheryl上床的經驗中,他得以看見並認識自己的身體,不再抗拒殘障,學習以殘障的身體體現生命的美好──無論是身體抑或性,都是出於神的美好創造。

現實裡的Mark和Susan。

現實裡的Mark和Susan。

Mark的原文結束於Mark思考性輔導並沒有為其生活帶來巨大變化,並不如電影改編般圓滿,但現實裡的Mark的確在人生結束前的最後四年遇上女友Susan (Robin Weigert飾)。電影尾聲交代了兩人相識的片段,Mark才認識Susan沒多久,即一臉自信表明自己已非處男。這個略嫌誇張的告白方式,倒不是說Mark克服性困難後,即如「沙文豬」般高舉陽具(男權的象徵),以男性性能力自豪;而是,性已不能再束縛Mark的肉身及靈魂,連最「污穢」處,他都能坦然、坦白。那麼,還有什麼需要掩飾呢?


[1] “On Seeing a Sex Surrogate”中譯,由李智良等翻譯:「尋找性輔導師的故事」
[2] 電影中Cheryl曾解釋性輔導師和妓女的分別,在於妓女會期望嫖客再次消費,但性輔導師只會約見客戶幾次進行療程,且目的是協助客戶與其另一半有良好的親密關係。
[3] 在Mark原文中並非最後一次療程。

P.S. 最後我想補充,網路上有人批評香港的戲名翻譯「聖手回春」不如台灣的「性福療程」,對此我有些保留。其實兩者的翻譯策略都是「食字」(pun),只是港版把重心放在宗教層面,而台灣則著眼於性事上。這可能是觀點與角度的問題,台版自然是較直接易懂,但我始終覺得這部電影的重心在於心靈,肉體只是一個過程。香港譯者可能是注意到宗教在電影裡的重要性,因而得出此譯名。

(本文同時刊於「主場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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