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拔貴「性」》:我們來「扮」家家酒

(這篇文章我早就該寫了,一直拖到現在實在有點糟糕…)

Albert Nobbs(港譯:《艾拔貴「性」》/台譯:《變裝男侍》)既是關於一位女子三十年來易裝以男性身份生活的故事,很難不被放在易服(cross-dressing)的框架下討論。然而,若直接以易服作為模糊性別二元(gender binarism)甚至開啟第三性(third gender)之可能凡此種種易服討論習慣導向的結論切入,始終有些文不對題。原因是主角Albert Nobbs(Glenn Close飾)的易服行為是全然功能性的,當中不具任何情慾因素。不過,這並不表示電影意識保守。以下我將嘗試說明Albert(及Hubert Page)之易服所開啟的空間不在女性意識的覺醒,也不在性別模糊,甚至不在同性之愛,而在於家庭的另一種可能。

電影改編自愛爾蘭小說家George Moore的短篇小說”The Singular Life of Albert Nobbs”,該小說於1977年由法國作家Simone Benmussa改寫成同名戲劇。關於Albert易服的原因,戲劇版與電影版略有不同。戲劇強調Albert基於經濟因素而易裝成男子,他所有的人際關係都與金錢有關;電影則加插了Albert在知悉Page同是女扮男裝後向她娓娓道出少女時曾被輪姦的橋段,為其易服行為添上一個悲慘的原因。不只Albert,看似比Albert更坦然接受男性身份甚至娶妻建立家庭的Page前身是名遭家暴的婦人,Page的易服同樣與男強女弱社會結構裡男性對女性的肆意剝削脫不了關係。與戲劇相比,電影多了一份對當時期女性處境的同情。這一點,在Albert一心想要追求與之共組家庭的Helen(Mia Wasikowska飾)身上同樣明顯。雖然並未像Albert和Page那樣易服,但其愛人Joe(Aaron Taylor-Johnson飾)的賤男形象恰恰映襯出Helen無論在經濟及人生上都只能依附他人,無法獨立自主的可悲命運。Helen懷孕後遭Joe拋棄,又被老闆娘刻扣工資否則便威脅趕走她和孩子,如此困境道盡女性若無家庭又無經濟條件的無助。若非女扮男裝,Albert和Page的境況恐怕亦與Helen相距不遠。

Albert向Page娓娓道出易服原因

Albert向Page娓娓道出易服原因。

不過,電影藉由描寫女性面對父權體制壓迫(強暴、家暴等都是最典型的例子)的軟弱無助達至關照女性的目的,卻也無可避免同時肯定了男性的強勢地位。片中的易服行為亦不具有顛覆男女不平、模糊性別二分的面向。正如先前所言,Albert和Page都是因環境所逼而走上易服之路的。她們之所以女扮男裝,不是因為對男裝打扮有特殊癖好,也不是有意識地企圖以易服挑戰男性權威,以證明女性在各方面都能與之匹敵。相反,雖然Albert和Page都藉著易服享受到各種男性優勢(如經濟自主,及周遭女性的投懷送抱),但這些優勢皆來自他們的「男性」身份,而非女性身份。易服雖然拯救她們免於女性困境,卻同時強化了男強女弱的意識形態;兩人的易服所肯定的不是女性,而是男性。就此層面而言,片中所呈現的易服行為意識其實相當保守。Albert意外過世後,易服的秘密隨即被揭穿,老闆娘到處散播八卦極盡揶揄之能事,還侵吞了Albert辛苦積蓄多年本打算用來開煙草店的血汗錢。這筆錢最後用於粉刷這座多年來困禁著Albert的酒店,象徵Albert到死也始終逃不出酒店,逃不過命運,一旦失去男性身份更什麼都不是。由此可見,易服所帶來的男性優勢並不穩固,並未與Albert的女兒身結合,形成模糊兩性的第三性可能。Albert終究只能是個男子,而不是「穿男裝的女子」,必須極力隱藏其女性身份,全面消弭女性的聲音/身體。

故此,在電影裡我們看不到易服理論常提及的跨性別美感,如女性陽剛(female masculinity)。不論是Albert還是Page,都是「男性」而不再是女性。即便Albert的易服身份暴露後,她也不會「變回」女性。老闆娘只把她身為女性的真相當作笑話看待,獵奇的眼神、輕蔑的訕笑,正是對於Albert回歸女性之排拒的具現化呈現。而在Page的「妻子」Cathleen病逝後,Albert提議代替Cathleen與Page組織家庭遭到Page的拒絕,後兩人一起穿上Cathleen的衣服漫步沙灘的一幕,所刻意突顯的彆扭和不協調,更清晰地宣判了Albert無法回歸女性的事實。習慣男裝的兩人穿上女裝毫無美感可言,不但沒有女性之美,即便把兩人視作「易裝成女性的男性」,也找不出絲毫男扮女裝的男性陰柔(male femininity)美感(反而像是為了搞笑的parody[1])。

Albert和Page的女裝打扮滑稽可笑

Albert和Page的女裝打扮滑稽可笑,更似「男扮女裝」。

沙灘一幕有趣之處除了兩人穿女裝的怪異相,也把易服的討論帶到另一個層次。事實上,Albert和Page的女裝打扮遠比她們平日的男裝易服更具有顛覆性和性別模糊的空間。此處可借用Judith Butler(巴特勒)的經典理論performativity(性別操演)來說明。性別操演所關注的是性別的建構,指出生理性別(biological sex)與性別(gender)之間並無所謂自然/必然關係。性別由不斷重複的演繹(“a repeated stylized acts;” “The Performative Acts and Gender Constitution” 154)建構而成,個體不斷重演性別從而建構並穩定性別本身。Albert和Page多年來日復日的男裝打扮建立並固定二人的男性形象及身份,穿女裝所呈現的滑稽正好說明男性性別的建構何其成功,對旁人、她們自己,以及觀眾來說,建構出來的男性性別可信度遠超生理上的女性性別。以此角度分別理解二人的男/女裝打扮,可讀出女裝反而才是「易服」的結論。在電影敘述以外的觀影(spectatorship)層面上,Albert和Page的男裝易服必須達至幾可亂真的程度,以說服觀眾二人在片中是以男性身份存在的;女裝「易服」的運作恰好相反,正是要故意製造違和感讓觀眾「看穿」女裝背後的男性身份。而無論是男裝或女裝,所強調所肯定的終究還是Albert/Page的男性(而非女性)性別。

以性別操演檢視Albert Nobbs裡的易服行為,可更清晰地了解Albert和Page是如何「成為」男人,又是如何無法「回復」女性身份。性別操演並非指任何人可無拘無束地扮演任何性別,如換衣服般隨時穿脫自如,這就是為什麼即使Albert穿回女裝也不會立時「變回」女性。性別操演旨不在使人可以隨時隨意「變性」,無法解救Albert於只能繼續扮演男性的困局,不過,卻能幫助我們看透性別建構的機制。主體意識到自身性別是如何被建構的,而不再只是被動參與在性別建構的過程裡而毫無知覺。此處我嘗試把性別操演從性別角色的扮演與建構,引申至家庭角色的扮演與建構。相對於Albert因恐懼再受男性欺凌而易服的無奈,她以男性身份追求Helen,欲娶她為妻作其「丈夫」(而非「妻子」),即使遭拒仍鍥而不捨,反而更能體現性別扮演的自主性。雖然Albert意外死亡而未能如願,但這個關於「家」的理想卻由Page代替Albert成為Helen的「丈夫」而得以實現和延續。這個非由生理上的一男一女結合生兒育女產生的非傳統的「家」,更因著Helen從Joe得來的孩子,而發展出傳承下去的契機。這不但是對建基於性能力/使女人懷孕的能力上的男權,或建基於陽具(phallus)的父權的批判;同時也就家庭必須發展建立於血親關係上,這幾乎在任何文化中都屬根深柢固的傳統,提供了非常鮮明另類的反思空間。這與Butler以性別操演打破生理性別與建構性別之間「必然」關係的謎思,實有十分相似之處。Page和Helen(或與Cathleen)及Helen的孩子所組織的「家庭」並非由性和生育維繫,女兒身的Page不能使Helen懷孕,故她的「丈夫」身份並不倚仗陽具(男性的性能力),而是透過不斷扮演(perform)丈夫的角色而建立和穩固的。三人重複扮演家庭成員的角色,漸形成家的格局,建構出一個說服力不亞於Page和Albert的男性身份的「家」。

Albert探望Page和Cathleen「夫婦」後,受啟法欲與Helen共組家庭

Albert探望Page和Cathleen「夫婦」後,受啟法欲與Helen共組家庭。

我尤其喜歡電影這個由Page和Helen共組家庭的結局,把個人的易服行為延伸擴大至家庭角色及家庭組成的討論。雖然並未打破女性命運與婚姻之間牢不可破的牽絆──Helen就算了,即使是對於易服的Albert而言,婚姻也始終是她所認定的「救贖」──但卻就(生理)男性在家庭中的必要性和權威性提出質疑,以及為女性在家庭裡所可以扮演的角色提供了更多想像。當然,若真要批評,這個「家」始終還是維持著一丈一妻這個最典型最傳統的格局的,在意識形態上,顛覆的力度或許有限。不過,引用Judith Halberstam(哈柏斯坦)在Female Masculinity一書中,提到有指女同志情侶在銀幕上以butch/femme(雄性/雌性女人)的形象出現不過是重複異性戀男強女弱的刻板印象(stereotype),Halberstam回應指出,男扮女裝的butch和極度女性化的femme這對組合刻板得來卻賞心悅目(對異性戀者而言),故能在引起觀眾共鳴的同時翻轉heteronormativity(父權異性戀規範)的傳統模式。女同志情侶在銀幕上以異性戀情侶的樣式出現,不會惹來反感,使得女同志不但被看見,更可成為觀眾可以慾望的對象(176)[2]。

Albert和Helen以butch/femme的形態約會。

Albert和Helen以butch/femme的形態約會。

我借用Halberstam的說法,試圖說明Page和Helen所組成的「家庭」雖然複製父權家庭的樣式,但不代表就不具備顛覆性。但對於把這部電影歸類為女同志影片則始終有些保留,畢竟片中並無對女同志情慾的描寫(電影裡唯一的情慾場面是Helen和Joe這對異性情侶的床戲),Page和Cathleen的交流傾向於情感而非情慾;Albert對於Helen的追求也難以看出她對Helen的喜愛,Helen之於她猶如易服一般,是個純粹功能性的存在。不過,這也是我欣賞這部電影的原因──不訴諸愛情,不以愛情作為解決問題的出路。有別於許多高舉愛,強調愛的超越性(如超越性別、生死)的同志電影,Albert Nobbs所關注的是最基本的(女性)生存問題。不以愛的超然性來製造英雄,所呈現的家的包容性也不在於愛,反倒在於最基本的各施其職,各取所需。

Helen和Joe這對異性情侶的床戲是電影裡唯一的情慾場面。但二人最終分手收場,Helen與Page共組家庭,似乎也透露著本片對建立於性能力/陽具上的男權的質疑

Helen和Joe這對異性情侶的床戲是電影裡唯一的情慾場面,但二人最終分手收場,Helen與Page共組家庭,似乎也透露著本片對建立於性能力/陽具上的男權的質疑。

這樣的取態是既樸實又寫實的。Albert Nobbs一方面否定家庭非得由血親組成不可,一方面肯定家庭的價值;批判浪漫愛情的無謂、無聊、不可靠、可有可無(Joe和Helen)之餘,卻把建立家庭與生存緊緊相繫連結(Albert、Page、Helen)。這讓我想到台灣同志家庭權益促進會秘書長吳紹文曾經就同性婚姻和多元家庭的概念提出:「我們可以不要愛情,但不能沒有家。」Albert Nobbs雖然並沒有為易服的討論帶來創新,卻在家庭之建構與男女愛情、性愛、生育之間那看似必然的關係的破除上,充分展現其開創性和顛覆性。假如人終究是無法孤寂終老的,那麼在愛情以外找個共生共死的伴組織「家庭」共渡人生路,難道就非得要被扣上與傳統敵對的帽子嗎?這反傳統的進路,不其實也是與所謂的傳統同樣印證著家庭關係那比戀愛更超然更寬宏的魔力嗎?


[1]許多研究易服的學者都指出過,男扮女裝時以搞笑的形式出現在流行文化中,這種易服行為翻轉性別定型、模糊性別界限的作用其實相當有限。易服對heteronormativity所可能產生的威脅透過笑聲排解,同時也以笑聲包裝著異性戀霸權、恐同的意識形態,實際上無甚顛覆性可言。Butler在Bodies that Matter一書中提到Some Like It Hot (1959)就是個經典例子(126)。
[2]原文:”[…] the masculinity of the butch can become a trap for lesbian imaging because it depends on stereotypical homophobic constructions of what Ester Newton has called ‘the mythic mannish lesbian.’ But flawed as each image might be, […] [S]ometimes, in other words, it is precisely the stereotype that can access pleasure: the juxtaposition of two stereotypical images—the butch in drag and the femme in hyper-femininine costume—resonates with a particularly queer history if representation and simultaneously upends the conventional scene of hetero-normativity that the picture mimics. The picture […] can certainly be claimed as a lesbian image but also as an image that exceeds the imperatives of lesbian representation (i.e., to make lesbianism visible, to make it desirable, to make it powerful).” (176)

飯店老闆娘Margaret 'Madge' Baker榮獲我心目中最酷兒的角色。

飯店老闆娘Margaret ‘Madge’ Baker榮獲我心目中最酷兒的角色。

P.S. 最後我想說,其實這部電影裡我覺得最酷兒的角色,不是易服的Albert或Page,反而是飯店老闆娘Margaret ‘Madge’ Baker。情況有點類似刻薄媳婦的惡婆婆,倚仗父權(生出男丁)成為家中地位超然的人物,並以父權逼迫媳婦臣服(逼使其必須生出男丁)。有了父權加持,婆婆成為了一個掌握權力的非常陽剛的女性,甚至可以說是個「第三性」的存在。把家族的場景置換到Baker的飯店,Baker的權力來源是當時期多由男性掌控的財富,憑著財富Baker成為飯店裡的最高權力擁有者。她兇狠的個性和手腕也充分表現其陽剛氣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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